范蕭則站在一側的物性分析臺前,負責對新制備的蛋白凝膠樣本進行結構與性能表征。
她精準記錄每一組樣本的黏彈性模量,同時分析孔隙結構和水合行為。
她看起來專注又嫻熟,操作間隙卻悄悄將一組關鍵數據——那組孔隙結構最為穩定的樣本——復制到一塊未接入共享系統的u盤中。
那u盤的文件命名與主服務器的數據結構相仿,卻微妙錯開了同步路徑,儲存文件被簡單命名為“test_raw”,偽裝成普通測試草稿。
拷貝完成后,她順手清除數據轉移痕跡,動作嫻熟自然,仿佛只是進行了一次常規的實驗備份。
面上卻仍是一副安靜投入的模樣。
“這批凝膠的微觀孔隙分布表現非常穩定。”她將樣本的ftir圖譜推向許南喬,語氣中帶著適度的專業評價,“你這次調控交聯速度確實做得很精細。”
“是嗎?謝謝夸獎。”許南喬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整理下一批編號樣本,并未察覺她尚未合上的實驗記錄本中那多出的一頁數據記錄。
第29章
水毀古籍(八)
檐雨書院里,薄霧還未完全散去。
裴青寂坐在修復室的角落,手持毛刷,神情專注,處理著一份又一份珍貴的泡水殘頁。
蛋白凝膠經過預冷處理后,被他滴于紙面,再以毛刷輕柔地一筆筆推展開來。
動作連貫而穩定,毛刷在他手里仿佛筆鋒,落下的每一道軌跡都帶著極強的控制力與修復美感,像是在為這些殘破書頁“描金臨帖”。
林序南則在另一側同步進行這一階段的表征分析。
他戴著手套,眉間微蹙,眼神卻閃著專注而明亮的光。
他記錄著每一次凝膠滴覆后的參數變化,追蹤黏附力、收縮率和紙纖維結合區域的微觀形態變化。
每當一份真空干燥程序結束,他總是第一時間取樣,迅速放進分析儀器進行檢測,反復驗證每一個細微變量與裴青寂的判斷是否吻合。
裴青寂看著那道忙碌的身影,指尖在手里的毛刷柄上輕輕摩挲,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好乖。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依舊平穩精準,但內心深處卻忽然冒出一句沒來由的念頭——
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
如果前世……有他在,是不是古籍修復的項目,就不會被叫停了?
他眼前浮現起前世的那個雨夜。
凌晨兩點,實驗樓前的路燈壞了半盞,雨水冷硬地打在他傘邊。
他左手拎著電腦包,右手攥著那份項目申報書,紙張早已被濕氣浸軟,邊角卷起,卻仍被他握得筆直。
他去求過很多人。
求過財務主管、院系分管領導、乃至一個又一個項目評審人。
他說得再懇切,也沒人真正聽進去。
他們只會說:“古籍修復?這個能出成果嗎?能賺錢嗎?能拿專利嗎?”
他那時站在雨里,突然就覺得冷得像墜進了水底,怎么都浮不上來。
他其實并不是想成為什么“古籍修復屆的權威”。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瀕臨崩解的古籍無人問津,只是不想再看見明明可以挽救的文化斷層,被一句“意義不大”徹底掩埋。
——如果那時候,有林序南在呢?
裴青寂的指尖輕輕一頓。
他看著對面那道埋首實驗臺前的背影,白色的實驗服領口微微折起,顯得乖巧而干凈。
他在驗證數據,認真又專注,仿佛只要拼盡全力驗證每一個數據,就能撐起裴青寂所有的判斷。
——有他在……或許真的能改寫結局吧。
——但……如果結局依舊注定,那我希望……他能一直快樂。
他收回思緒,手里的毛刷穩穩地落下,將最后一滴蛋白凝膠推展至紙頁纖維間。
動作如常,神情如常,仿佛那句“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從未在他心底出現過。
可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夜幕,仍像一道隨時會發炎的舊傷,隱隱作痛。
林序南側頭察覺到了他眼角一閃而過的暗影,微微皺了皺眉。
隨后,他嘴角勾起,站在裴青寂的操作臺前,彎著腰,手肘撐在他的臺上,伸手輕輕撥了撥裴青寂額前的一縷發絲,溫熱的指尖帶著柔情,卻又調皮地挑逗著他的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