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田府的高墻,在月色下,只余一道模糊的輪廓。
一道纖細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的越過院墻,消失在夜色之中。
街頭某處隱蔽的暗巷,她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個刻有靈紋的瓷瓶,打開瓶塞。
一只蠱蟲應聲躍出,精準的落在她攤開的掌心。
于此同時。
安府。
僻靜的院落之中,正在靜坐修行的一道身影,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伸出手掌,一只與她心血相連的蠱蟲,迅速爬到她的手心。
往日平靜的蠱蟲,忽然間變的躁動不安,將一種熟悉的悸動傳遞給她。
曼陀羅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震驚過后,無法抑制的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噬心蠱!
她居然感應到了噬心蠱子蠱的存在!
但這只子蠱,不應該隨著林宣的死,一起滅亡了嗎?
一個她不敢奢望的念頭,不受控制在心頭涌現。
難道……他沒有死?
巨大的驚喜,瞬間淹沒了理智,她猛然躍起,越過院墻,立刻向著母蠱感應的方向追了過去。
子蠱在不斷移動,她一路追到城外。
行至一處陡峭的懸崖前,她的身體猛然一頓,緩緩停下腳步。
前方,一道黑袍身影背對著她,立于懸崖邊緣,衣袂在山風中獵獵翻飛。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深吸一口氣,用顫抖得幾乎不成調的聲音試探道:“是……你嗎?”
黑袍人緩緩轉身,幽深的兜帽下,傳來冰冷而沙啞的嗓音,不含一絲情感:“你在期待什么?”
這聲音沙啞中帶著無盡的寒意,絕對不可能是林宣!
曼陀羅如墜冰窟,瞬間的茫然過后,立刻疾退數步,震驚中仍帶著最后一絲僥幸:“你是誰?子蠱為什么會在你身上?!”
黑袍人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波瀾:“幾個月前,從一個死人身上得來的,沒想到,竟然還能遇到它的母蠱……”
曼陀羅心中希望徹底破滅,聲音中壓抑著無盡的憤怒與痛苦:“是你殺了他?”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隨后冷硬的回道:“是又如何,噬心蠱可是好東西,即便是只能得到一只,也遠勝其他蠱蟲……”
“嗤――”
回應她的,是兩道破空而起的寒芒,以及一聲憤怒到破音的嘶吼。
“我要將你碎尸萬段!”
曼陀羅手持兩把短刃,心中只有一個瘋狂念頭。
殺了她!
殺了她!
然而,她的攻勢尚未觸及對方衣角,腦海中便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這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手中的短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精神攻擊!
對方是一位高階術士!
似曾相識的場景,只不過上一次被攻擊的,是她的敵人,這一次,曾經救過她一命的精神攻擊,報應般的落在他身上。
當她從那短暫的空白中恢復意識時,一切已晚。
從那寬大的黑袍中,探出一只潔白纖細的手掌,掐住了她的脖子。
只要這只手稍稍用力,就能輕易捏碎她的喉嚨。
黑袍人的語氣,依舊不含一絲感情:“你太弱了。”
曼陀羅緩緩閉上雙眼。
她的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
若是沒有那位四品術師出手,早在那次刺殺楊家子弟失敗的晚上,她就應該死了。
黑蓮姐姐說的沒錯。
她不可能每次都運氣這么好。
黑袍人的手掌微微收緊,一種窒息的感覺,逐漸襲來。
就在她覺得,今夜會殞命于此時,那只手掌卻忽然松開。
黑袍人淡淡道:“你以為我會這么殺了你嗎?既然你這么喜歡給人下蠱,不妨親自體會一番,蠱蟲噬心是什么滋味……”
隨著她話音落下,曼陀羅只覺得手臂傳來一陣刺痛。
那只噬心蠱母蠱,仿佛受到了什么命令,咬破她的皮膚,迅速鉆入了她的血管,沒多久就鉆入了她的心臟之中。
她立刻明白,對方的蠱術,遠在她之上。
子母噬心蠱,母強則子恭,子強亦能噬母,子蠱已經被對方培育的比母蠱還要強大,可以反過來號令母蠱。
但她很快就沒時間思考這些。
痛!
一種無法喻的極致痛苦,猛地從心臟炸開,瞬間席卷全身!
她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這一刻,所有的思緒都瞬間消失,劇痛讓她無比的清醒,而這份清醒,又加倍的放大了每一絲痛苦。
短短幾個呼吸,冷汗便浸透了她的衣衫。
雖然她擅長下蠱,但還是第一次親身體會中蠱者的感受。
待那蝕骨的痛苦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她已虛脫般癱在地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大口喘息。
黑袍人站在她的面前,低頭俯視著她,如同看著一只螻蟻,淡淡問道:“蠱蟲噬心的滋味,如何?”
曼陀羅沒有回應,也沒有力氣回應。
這一刻,她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盤旋不去。
他當時……也是這么痛苦嗎?
強烈的羞愧與悔恨啃噬著她的內心。
自林宣死后,她本就活得渾渾噩噩,今夜好不容易重燃的希望被無情掐滅,又落入如此絕境,她自知逃脫無望,只求一死。
她閉上眼睛,聲音沙啞,蘊含著一絲解脫:“動手吧……”
懸崖之上,夜風更疾。
曼陀羅蜷縮在地,面色蒼白如紙,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身體因殘留的痛苦而微微顫抖。
黑袍人靜靜立在崖邊,寬大的兜帽遮掩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她忽然俯下身,隨手扯掉了曼陀羅臉上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