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像溫水,不知不覺就能把人煮死。
陳默最近對這句話體會越來越深。
他在特高課的地位確實不一樣了。以前需要小心翼翼陪著笑臉才能打聽到的消息,現在有時會有人主動遞到他桌上。以前那些眼高于頂的日本軍官,現在見面也會微微頷首,叫聲“陳桑”。下面的人更是恭敬,一口一個“陳先生”,辦事利索了不少。
這種變化像一層細密的糖衣,裹在權力的內核外,甜得讓人幾乎要忘記里面藏著的毒藥。他看著辦公桌上那盞剛換的進口臺燈,光線柔和地灑在攤開的文件上,卻照不進他心底那片刻意保持的冰冷。每天清晨走進特高課大樓,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他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自己的身份——他不是享受這份“尊重”的陳桑,而是潛伏在敵人心臟里的一把刀,刀柄必須永遠握在自己人手中。那些主動示好的笑臉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試探,多少是等著看他失足落井的算計,倒大霉呢!
就連他去76號辦事,吳四寶那張橫肉遍布的臉上,也能擠出幾分算是笑容的東西。李士群雖然依舊陰陽怪氣,但話里話外,也多了點拉攏的意思。
這種被人敬畏、被人需要的感覺,很容易讓人上癮。
有一次,行動隊抓了幾個疑似與地下黨有牽連的學生。負責審訊的小隊長拿不定主意,跑來請示陳默。按照他以前的職位,這種事根本輪不到他插手。
那一刻,陳默心里確實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一種可以決定別人命運的權力感,很微妙,卻帶著誘惑。
他仔細看了口供,發現證據很牽強,更多是捕風捉影。他知道,自己一句話,可以讓他們免受皮肉之苦,也可能把他們推進地獄。
他壓下心里那點不該有的“主宰感”,公事公辦地批示:“證據不足,重點監視,暫不刑訊。”
他給出的理由合乎流程,沒有引起懷疑。那幾個學生后來因為確實找不到證據,被家里保釋了出去。
那天晚上,陳默獨自在辦公室待到很晚。窗外的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將特高課大樓裹得密不透風。他反復摩挲著批示文件時用過的鋼筆,筆尖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他想起那幾個學生年輕而惶恐的臉,若不是他及時按住了那股權力的沖動,他們此刻或許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這種劫后余生的慶幸,混雜著對自身定力的后怕。
回到自己家中,陳默獨自一人的時候,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為怕暴露,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在做那個決定時,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對同志安危的本能關切,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冷漠的權衡和……一種隱秘的快感。
這很危險。
環境在腐蝕他。特高課這座大染缸,無時無刻不在試圖將他染成和它一樣的顏色。貪婪、冷酷、視人命如草芥。
他必須更加警惕。
每天晚上回到住處,他都會進行一種近乎苛刻的“自省”。他會回想自己一天的行,審視每一個決定背后的動機。有沒有為了鞏固權力而做出不必要的妥協?有沒有在享受被人奉承時迷失方向?有沒有在權衡利弊時,淡忘了那些犧牲的同志和還在受苦的百姓?
他想起了小趙倒下時那雙不甘的眼睛,想起了成都空襲預警時那焦灼的心情,想起了老槍同志脫險后那短暫的、巨大的欣慰。
這些,才是他留在這里的意義。不是權力,不是金錢,不是虛名。
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是為了把這個該死的侵略者趕出去。
為了提醒自己,他做了一件在外人看來有些難以理解的事。
他在自己住處書房最隱蔽的抽屜里,放了一張小小的、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他的父母,背景是他們家曾經那個小小的、后來合并的綢緞莊。照片背面,他用極細的筆,寫下了兩個名字:小趙,以及他知道的、在歷次行動中犧牲的其他幾位同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