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被剝離又強行塞入新容器的撕裂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無處不在的鈍痛,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牽扯著每一根神經。
蘇喆(現在,他的名字是林辰)尚未睜開眼,一段屬于“林辰”的、充滿了灰暗色調的記憶,便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入了他的意識。
天才。神童。未來的音樂巨匠。
這些曾經閃耀的標簽,在一個月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原因不明的聽覺神經損傷面前,盡數化為齏粉。他失去了作為一名音樂家最根本、最珍貴的東西——聽見聲音的能力。
世界,對他而,變成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絕望的真空。
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導師惋惜卻無奈的眼神,同門從羨慕嫉妒到隱隱憐憫的轉變,未婚妻沈清月那句輕柔卻如刀割的“林辰,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以及,父母在病房外壓抑的、絕望的啜泣。
巨大的落差,周遭態度的轉變,未來的崩塌,還有那無時無刻不包裹著他的、令人發瘋的寂靜……這一切,共同釀成了“林辰”的悲劇。就在半小時前,這個年僅二十二歲的青年,在租住的、堆滿了各種昂貴樂器和樂譜的公寓里,吞下了過量安眠藥。
求死的意志,如此決絕。
“所以,這次的悲劇核心,是失去與世界、與所愛之人‘共鳴’的能力嗎?”蘇喆在內心無聲地低語。經歷了十五個世界的磨礪,他早已能迅速從原主的負面情緒中抽離,以近乎冷酷的理智分析現狀。
檢測到宿主意識已穩定。
世界定位:第十六界-音樂大師界。
當前身份:林辰,前音樂天才,現失聰者。
核心任務:逆轉“無聲”的命運,于本界音樂領域登臨絕巔,收獲愿力。
提示:本界核心天賦“情感共鳴”已預載,請宿主自行探索激活與應用方式。
系統的提示音一如既往的簡潔,但蘇喆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詞——“預載”。這意味著,這個名為“情感共鳴”的天賦,并非需要他完成任務后才能收錄,而是從他降臨這一刻起,就以一種潛在的形式存在于這具身體里,等待他去喚醒和使用。
他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極具藝術氣息,卻也極度凌亂的公寓。一把精致的小提琴被隨意擱在沙發上,琴弓垂落在地;昂貴的鋼琴琴蓋敞開,黑白琴鍵上落著些許灰塵;散落的樂譜鋪滿了地毯,上面是“林辰”在失聰初期,試圖憑借記憶和視覺進行的、絕望而無用的創作,那些音符扭曲而狂亂,如同他當時的心境。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松香、舊紙張、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來自安眠藥)的復雜味道。
身體的無力感和胃部的不適提醒著蘇喆這具身體剛剛經歷了一場自我毀滅。他撐著手臂,有些艱難地從地板上坐起,目光掃過床頭柜上擺放的照片——那是“林辰”和沈清月的合影,照片上的少年眉眼飛揚,少女巧笑倩兮,背景是灑滿陽光的音樂學院草坪。
美好得刺眼。
蘇喆移開目光,沒有急于處理身體的不適,而是嘗試著,去“感受”這個無聲的世界。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城市的喧囂本該如潮水般涌入,但此刻,他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死寂。他能看到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看到行人張嘴似乎在交談,看到樹枝在風中搖曳……但這一切,都像一場被按下了靜音鍵的默片。
絕對的寂靜,帶來的不是安寧,而是一種被世界遺棄的、深入骨髓的孤獨。
他嘗試回憶“林辰”最熟悉的一首曲子——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失聰的貝多芬譜寫了撼動靈魂的樂章,這曾是“林辰”在絕望中試圖抓住的稻草。蘇喆在腦海中清晰地回憶起那首曲子的每一個音符,每一處強弱變化。
然而,沒有用。
記憶是記憶,聽覺是聽覺。失去了物理的聲音作為載體,再清晰的樂譜也只是一堆冰冷的符號。這具身體殘留的、對于音樂的肌肉記憶和本能渴望,與大腦接收到的死寂信號,形成了劇烈的、令人窒息的沖突。
這就是“林辰”崩潰的原因。他失去了與音樂——他生命中唯一燈塔——連接的能力。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規律的震動,透過地板傳達到了蘇喆(林辰)的腳底。
是樓下,或者隔壁?有人在放音樂,低音炮開得很大。
蘇喆聽不見聲音,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震動。它沿著骨骼傳導,帶著某種模糊的、節拍般的韻律。
幾乎是本能地,他腦海中那沉寂的“情感共鳴”天賦,如同被投入一顆小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極其微弱的漣漪。
在這漣漪蕩開的瞬間,蘇喆的心猛地一跳。
他依舊聽不見任何具體的聲音,但是,在那震動的韻律中,他捕捉到了一種情緒——一種暴躁的、充滿了破壞欲的憤怒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