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良的辯解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抱著呂氏腿的手臂微微發抖,嘴唇哆嗦著,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破碎而嘶啞的聲音:“除了你……我只有她一個女人……夫人,我……我總也是個男人……”
“男人?”呂氏終于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悲涼,“薛千良,你若從一開始,便明明白白告訴我,你要的是三妻四妾、齊人之福,我呂玉竹雖是商戶出身,卻也懂得什么叫‘本分’,自然會安安分分替你做好這個大管家,打理好你薛家的庶務,絕不會癡心妄想什么‘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的聲音漸漸拔高,壓抑了整夜的怒火與屈辱,終于找到了突破口:
“可你是怎么說的?你說你心中只有我,這輩子都只會有我一人!你說你不在乎我是商賈之女,只慶幸能與我相守!薛千良,做不到的事情,為何要輕易承諾?我呂家雖是商戶,可自小父母便教我,‘人無信則不立’!你堂堂國公府出身的公子,飽讀詩書,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薛千良臉上。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羞愧、難堪、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無地自容,只能喃喃重復:“夫人……是我錯了……是我鬼迷心竅……可……可她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帶著個孩子,我……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母子餓死街頭啊……”
“弱女子?無依無靠?”呂氏冷笑,“那孩子已經八歲了吧?九年!整整九年時間,你除了每月送銀子過去,讓她繼續沒名沒分地跟著你,還沒有想到一個妥善的處理辦法?”
她向前一步,逼視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目光銳利如刀:
“薛千良,你這輩子,除了逃避,還會什么?你不喜歡高氏的刻板嘮叨,大可以堂堂正正提出和離,哪怕被千夫所指,也好過臨陣脫逃!你不想上戰場,不愿繼承祖業,大可以跪在老國公爺面前,明明白白告訴他,你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你就是不行!可你敢嗎?你不敢!”
“你在京城早有妻室,又想與我在一起,你大可以一開始就跟我坦白,告訴我實情,讓我來選擇要不要你!可你呢?你編造一個失憶的謊,騙了我,騙了我爹,騙了所有人!因為你不敢承擔說實話的后果,你只想用最省力的方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薛千良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看向呂氏的眼神充滿了震驚。他不敢相信,這些他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愿細想的齷齪心思,竟然被妻子知道,又如此直白、殘酷地一字一句地剖開。
呂氏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回想這二十多年來的點點滴滴,眼眶終究還是紅了,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薛千良,你五十歲的人了。”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卻依舊字字清晰,“你這一生,都在逃避。遇到事情,總覺得躲過去了,拖過去了,時間長了,或許就沒人記得,或許就自然解決了。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不……不是的……夫人……阿竹……”薛千良被她的話擊得潰不成軍,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緊緊抱著呂氏的小腿,“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阿竹,你原諒我,我這就把她們趕走,趕得遠遠的!我以后再也不出去玩了,我守著你哪兒也不去,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求求你,原諒我這一次……”
淚水終于從呂氏眼中滑落,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