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請母后安。”姜昀行至階下,端端正正行了禮,笑容溫煦,挑不出半點錯處。
太后指了指身旁的圈椅:“坐罷。你怎么也來了這里?”
姜昀撩袍落座,動作流暢自然:“今日春光正好,恰逢休沐,便與從前幾位故交出城踏青。路過漱玉山房時瞧見您的鸞駕,兒臣便想著過來請安。誰知到了山房才知您移駕行宮,這又巴巴地趕過來——”
他抬眼一笑,眸中映著池水瀲滟的光,“可見兒臣一片孝心。”
太后瞥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是嗎?哀家這幾個兒子里,就數你最‘孝順’。”
這話里帶著刺,姜昀卻恍若未覺,只含笑望著她,聲音壓低了些:“應該的。兒臣將母后放在心上,自然便想著多孝順些。”
行宮畢竟不比深宮高墻,四下開闊,春風拂面,連帶著氣氛也松散了幾分。姜昕的辭舉止,似乎比在宮里時更少顧忌,多了幾分近乎狎昵的隨意。太后不由蹙眉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含著警告。
誰知姜昀不以為忤,反倒笑得更開懷了些,眼角眉梢都舒展開,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太過明亮坦蕩,竟讓太后一時怔住——她似乎從未見過姜玄這樣笑過。
太后別開眼,不再看姜昀那張過于明亮的笑臉,只望著池中悠悠游過的白鷺,淡淡道:“你方才說有舊事要說,是什么事?”
姜昀斂了笑意,聲音壓低道:“此事干系重大,兒臣只敢與母后一人說。”
太后想起上回宮宴,他也是這般遣開沁芳,而后說的那些荒唐語,心中厭煩頓生,冷哼一聲:“不想說便告退罷。哀家沒閑工夫聽你賣關子。”
姜昀卻不慌不忙,身子微微前傾,吐出三個字:
“趙茂才。”
太后心頭猛地一緊,她倏然轉頭看向姜昕,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凌厲。
趙茂才是先帝最信任的近身太監,掌管內廷印璽數十年,所有圣旨敕命,都需經他之手用印。先帝駕崩后不足一月,這位忠仆便因懷念先帝悲傷過度引發舊疾而亡。太后當時親自下旨厚葬,賞其家族金銀田宅,做足了體面。
如今姜昀驟然提起這個名字,想做什么?
姜昀迎著她的目光,不退不讓。
太后側目看了一眼侍立在不遠處的沁芳,聲音冷硬:“退下。帶人走遠些,哀家有事與康王說。”
沁芳低頭應道:“是。”她轉身,手勢利落,周遭侍立的宮女侍衛悄無聲息地后退,一直退到數十丈外的月洞門外,垂首靜立,確保絕聽不見園中任何聲響。
直到園中只剩他們二人,太后才冷冷開口:“趙茂才怎么了?一個忠仆,該賞的哀家都賞了。難道趙家還嫌不夠,求到你那里去了?”
姜昀卻不答。他站起身,緩步踱到水邊一叢海棠樹旁,伸手折了一枝滿是胭脂色花苞的枝條,拿在手中細細端詳,忽而輕嘆一聲:“兒臣早就想贈母后一枝花了。可惜,每次都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