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放緩了速度,面色如常。
對面的姜昀卻仿佛剛看到她一般,腳下加快了幾分,兩人恰好在游廊中間、一盞明亮的八角宮燈下相逢。
“兒臣給母后請安。”
姜昀率先停下腳步,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敬,挑不出錯處。
太后駐足,目光落在姜昀低垂的頭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身。康王倒是比從前知禮了許多。”
姜昀直起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接口道:“母后謬贊。兒臣從前年少輕狂,行事多有孟浪之處,多虧母后當年的教導與包容,這兩年在外就藩,每每回想,愈發感念,也才漸漸知了些禮數分寸。”
太后聞,輕輕笑了一聲:“康王這話說得,若是齊太妃聽到,只怕要睡不著覺了,倒像是哀家搶了她教導兒子的功勞似的。”
齊太妃,正是康王姜昀的生母,先帝的妃嬪之一。
太后提起她,語氣平淡,卻讓姜昀臉上的笑容不易察覺地斂了斂。
他再次拱手,姿態愈發恭敬:“母后重了。說起母妃,兒臣還得感謝母后寬仁。母妃多次給兒臣來信,都說母后治理后宮寬嚴相濟,仁厚大度,有國母之風,對她們這些太妃太嬪們照拂有加,讓她們得以安心頤養天年。兒臣在外,也方能心安。”
太后笑了笑,不置可否,抬腳便欲繼續前行,似乎無意與他多做寒暄。
不料,姜昀卻忽然側身一步,恰好擋住了太后的去路。他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些:“母后這就要走嗎?兒臣……還有些話,想單獨稟明母后。”
太后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姜昀視線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沁芳,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沁芳姑姑,那邊假山旁的迎春花,瞧著開得甚是熱鬧,香氣襲人。姑姑不妨移步去看看?本王有些體己話,想要單獨與母后說一說。”
沁芳沒有立刻動,而是先看向了太后。夜風拂過,帶來迎春花淡淡的甜香,也吹動了廊下的宮燈,光影在太后沉靜的容顏上搖曳。
太后與姜昀對視了片刻,終于,極輕微的,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沁芳會意,躬身行了一禮,低聲道:“奴婢去看看那花,也好折幾枝稍后給娘娘插瓶。”說罷,她緩步走向姜昀所指的方向,身影漸漸沒入花叢陰影之中。
游廊中間,八角宮燈灑下一片明黃的光暈,將太后與康王姜昀籠罩其中。樂聲與喧囂從集英殿方向隱隱傳來,更襯得此處寂靜異常。
太后抬眼看向姜昀,目光深邃:“康王有何話要說,現在可以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