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婆婆家堂口清凈,供著白仙牌位。她聽了趙老四的講述,又看了看他的氣色,閉眼沉吟片刻,說道:“你這是惹上黑老太太了。她修行到了關口,急著要借外物‘封正’突破。你那魚雖小,卻沾了水澤靈韻,正合她用。你非但不給,還沖撞了她,她這是跟你杠上了。”
“那……那可咋辦啊白婆婆?”趙老四哭喪著臉。
“硬扛著,你肯定扛不過她。但也不能就這么服軟,否則她嘗到甜頭,以后更會變本加厲。”白婆婆點起煙袋鍋,慢悠悠地說,“得讓她知道,這人世間,有規矩,不是她能為所欲為的。”
白婆婆讓趙老四先回家,準備三樣東西:一把殺豬刀(沾過煞氣,鎮邪)、一面老銅鏡(能照妖)、還有他第二天一早去河邊,重新釣一條金鱗紅尾鯉,越大越好。
趙老四趕緊照辦。殺豬刀好借,銅鏡找鄰居淘換了一面。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去河邊守著,也許是運氣好,還真讓他釣上來一條一尺多長的金鱗紅尾大鯉魚,活蹦亂跳,看著就喜人。
傍晚,趙老四按白婆婆吩咐,把銅鏡掛在院門正中,殺豬刀藏在門后。自己則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當中,手里捧著那條用大紅布墊著的大鯉魚。
太陽剛落山,山風驟起,吹得樹葉嘩嘩響。一股子腥風卷入院子,趙老四心頭一緊,知道來了。
只見院門口,那黑衣黑褲的老太太悄無聲息地出現了,這次她臉上沒了偽裝,尖嘴削腮,眼睛綠得滲人,直勾勾盯著趙老四手里的魚,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角。
“后生,想通了?早該如此!”她聲音尖利,帶著得意。
趙老四按照白婆婆教的,強壓恐懼,朗聲道:“老仙家,這魚,我可以給您。”
黑老太太聞,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邁步就要進院。
“且慢!”趙老四猛地舉起魚,側身對準院門上的銅鏡,“老仙家,您要這魚可以,但請您先照照鏡子,看看您如今這副強取豪奪的嘴臉,可還配得上這‘仙家’二字?可還對得起您多年的修行!”
那黑老太太猝不及防,一眼瞥見了銅鏡中自己的影像——那哪里還是個人形,分明是一只雙眼赤紅、涎水直流、貪婪畢露的黑毛老狐貍!
“嗷——!”她發出一聲凄厲刺耳的尖叫,仿佛被燙到一般猛地后退,顯然被鏡中自己的本相和趙老四的話刺痛了修行根本。
就在她心神震蕩之際,趙老四迅速從門后抽出那把煞氣沉沉的殺豬刀,“鐺”一聲砍在門檻上,厲聲道:“魚我可以心甘情愿地送與老仙家結個善緣,但若老仙家還要依仗神通,欺壓我這凡人,我就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用這煞刀說道說道!山神土地在上,這世間還有個‘理’字!”
這一番連消帶打,先是“照妖”誅心,再是“煞刀”震懾,最后抬出天地道理。那黑老太太渾身黑氣翻滾,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又是憤怒又是驚疑,但看著那寒光閃閃的殺豬刀和那面讓她原形畢露的銅鏡,終究沒敢踏進院子。
她死死盯著趙老四看了半晌,又看看那條鮮靈的大魚,最終,貪婪壓過了怒氣。她強行擠出一絲極其難看的笑容,聲音干澀地說:“后生……你說得在理。是老婆子我心急了。這魚……就算你結個善緣送我,我……我承你的情,以后……以后保你家宅平安,五谷豐登。”
趙老四見她服軟,心里石頭落地,順勢下臺階:“好!那就謝老仙家庇護!”說完,他將手里的大魚用力拋了過去。
那黑老太太(或者說黑狐仙)敏捷地一躍而起,凌空叼住那條魚,落地化作一道黑風,卷起滿地落葉,嗖地一下消失在深山方向,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話飄在風里:“……記得你的話……心……甘……情……愿……”
從那以后,趙老四家果然恢復了平靜,再也沒鬧過邪祟。說來也怪,第二年他種啥啥豐收,進山總能撿到寶,日子竟真的慢慢紅火起來。但他從此再也不敢輕易招惹山里的東西,尤其是穿黑衣的老太太。
至于那黑老太太,據說后來還真得了些道行,但性子也收斂了不少,不再輕易找人“討封”。只是靠山屯的人進老林子,偶爾還會在薄霧里,瞥見一個黑衣身影一閃而過,或是在月夜里,聽到似老人似狐貍的輕笑,伴隨著一句幽幽的問話: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仙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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