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六年,秋,幽州。
卯時初刻,深秋的晨霧尚未散盡,帶著刺骨的寒意,籠罩著這座飽經滄桑的巨城。北門那扇承載了無數歷史記憶的厚重門扉,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隨即越開越大,直至洞開。
沒有預想中的遼軍鐵騎呼嘯而出,首先涌出的,是黑壓壓的人群。那是自愿跟隨北撤的各族百姓,他們攜家帶口,推著簡陋的獨輪車,馱著為數不多的家當,臉上混雜著離鄉的悲戚、對未來的茫然,以及一絲逃出生天的慶幸。他們沉默地、如同無聲的潮水般,沿著宋軍事先指定的路線,向北而行,融入濃霧之中。
在這股雜亂的洪流之后,才是遼軍的隊伍。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鼓號喧天。殘存的遼軍將士,默默地排成還算整齊的隊列,從城門中魚貫而出。他們的衣甲大多殘破,沾滿血污與塵土,許多人的身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戰馬瘦骨嶙峋,邁著疲憊的步伐。兵器依舊緊握在手,但那眼神中,昔日縱橫草原的驕狂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隱忍,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悲壯。
隊伍的核心,是一桿依舊屹立不倒的、代表耶律大石的狼頭大纛。大纛之下,耶律大石身披一件洗得發舊的戰袍,未著華麗鎧甲,他端坐于馬背之上,腰桿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肯彎曲的青松。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后巍峨的幽州城墻,那目光復雜難,有痛楚,有不甘,有眷戀,最終都化為一片沉靜的決然。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一夾馬腹,隨著隊伍前行。
“種帥就這么放他們走了?”宋軍北門外一側的高地上,一名年輕的弩手,名叫趙大眼的,忍不住低聲問身旁的老兵,“咱們死了那么多弟兄……”
老兵瞪了他一眼,低喝道:“閉嘴!帥旗之下,豈容你多!”但他自己望著那支沉默北去的隊伍,握著弓弩的手也不由得緊了緊,眼神復雜。
更高處的指揮位置上,種師中與宇文虛中、吳敏等人并肩而立,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千里鏡中,耶律大石那堅毅而落寞的身影清晰可見。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宇文虛中輕嘆一聲,“耶律大石,真乃人杰也。若非國勢如此……”
種師中放下千里鏡,臉色沉靜如水:“放他走,非為仁慈,實為戰略。陛下圣慮深遠,燕云已定,需盡快消化。若將耶律大石及其數萬哀兵逼入絕境,拼死反噬,我軍縱勝,亦必元氣大傷。屆時,遼東那只猛虎,會作何想?讓其北歸,與金人互相牽制,于我大宋,利大于弊。”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況且,如此人物,不該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座圍城里。讓他去北面,給女真人添些麻煩吧。”
吳敏點頭附和:“種帥所極是。三千匹戰馬雖不及預期,卻也彌足珍貴。更重要的是,兵不血刃,光復幽州!此乃不世之功!”
就在耶律大石的隊伍即將完全沒入北方地平線時,他忽然勒住戰馬,最后一次回首,望向南方。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無人聽清他說了什么,或許是一聲無人得聞的嘆息,或許是一句對故土的訣別。隨即,他猛地調轉馬頭,決絕地揮鞭,加速消失在霧靄與塵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