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嵩山余脈,將作大營的工地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喧囂而忙碌。數萬工匠民夫在皇城司監察人員的眼皮底下揮汗如雨,工錢日結的承諾和優厚的待遇,讓這片山谷充滿了異樣的活力。然而,陽光總有照不到的角落,貪婪的蛆蟲即便在雷霆手段之下,也依然試圖啃噬這新生的根基。
老匠人石老三,是個手藝精湛的鐵匠,被特意從京郊征調來參與高爐基礎部件的打造。他帶著兒子石栓子,就盼著多掙些工錢,好給家里久病的老妻抓藥,再給栓子攢點娶媳婦的本錢。每日里,石老三掄著沉重的大錘,汗珠子砸在燒紅的鐵胚上,嗤嗤作響,心里卻揣著對未來的那點微末希望。
工錢發放,原本是由工部小吏在皇城司人員監督下,按名冊和工牌逐一發放。但負責石老三這片區域的工頭趙扒皮(人送外號),是個積年的老吏,慣會鉆營。他見工程浩大,人員繁雜,皇城司監察雖嚴,卻也難面面俱到,便動起了歪心思。
趙扒皮勾結了負責記錄工時的一名書辦,暗中篡改工簿,將部分工匠,尤其是像石老三這樣老實巴交、不善辭的匠人的工時刻意記少,或者干脆將幾日工并作一日發錢,從中克扣。他做得頗為隱秘,每次只克扣少量,且專挑那些看似最不敢聲張的下手。
石老三起初并未察覺,直到連續幾日,拿到手的銅錢都比預想中少了幾十文。他起初以為是計算有誤,小心翼翼地去找趙扒皮詢問。
趙扒皮把眼一瞪,抖著手里的簿子:“石老三,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昨日只做了半日工,因病告假半日!怎么,想訛錢不成?”他聲音很大,引得周圍幾個工匠側目,那眼神讓石老三感到一陣羞恥。
“趙……趙工頭,我昨日明明干滿了全天,還加了半個時辰……”石老三囁嚅著辯解。
“放屁!”趙扒皮一口唾沫差點啐到他臉上,“簿子上就這么記的!再敢胡攪蠻纏,小心老子報上去,說你擾亂工地秩序,扣光你的工錢,把你攆出去!”
看著趙扒皮那兇惡的嘴臉,再看看周圍人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石老三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里。他惹不起這地頭蛇,丟了這份工,妻子的藥錢就沒著落了。他只能忍氣吞聲,拿著被克扣后的工錢,佝僂著背走回工棚,那背影顯得格外蒼涼。
然而,忍耐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接下來的幾天,石老三的工錢被克扣得越來越多,甚至有一天,趙扒皮直接以“材料損耗”為名,扣掉了他近一半的工錢!石老三看著手里那寥寥幾十個銅錢,想到家中斷藥后痛苦呻吟的老妻,一股血氣直沖頂門。
他再次找到趙扒皮,這次聲音帶著顫抖的絕望:“趙工頭!你不能這樣!那是俺婆娘的救命錢啊!”
趙扒皮冷笑一聲,推搡了他一把:“滾開!老東西,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讓你橫著出去?”
石老三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額頭磕在旁邊的石料上,鮮血頓時流了下來。周圍工匠們遠遠看著,敢怒不敢。石老三趴在地上,看著趙扒皮揚長而去的背影,又摸了摸懷里那點可憐的銅錢和額頭上溫熱的血,一股從未有過的悲憤和絕望淹沒了他。
他想到了工地上那些穿著皂衣、面無表情的皇城司監察。官家真的會管他們這些螻蟻的死活嗎?告狀?會不會被趙扒皮反咬一口,死得更慘?
就在這時,他兒子石栓子下工回來,看到父親滿頭是血倒在地上,驚得魂飛魄散。聽完父親斷斷續續的哭訴,年輕氣盛的石栓子眼睛都紅了,抄起身邊的鐵釬就要去找趙扒-->>皮拼命。
“栓子!不能去!”石老三死死抱住兒子的腿,“咱們惹不起啊!”
“爹!難道就讓他們這么欺負到死嗎?!”石栓子吼道,聲音里帶著哭腔,“官家明明說了,克扣工錢要殺頭的!俺就不信,這天下還沒王法了!”
“王法……”石老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他想起了入營時宣讀的圣旨,想起了那些監察官冰冷但似乎……還算公正的眼神。橫豎都是死,搏一把!
當晚,父子倆趁著夜色,繞開工頭們的監視區域,如同兩只受驚的老鼠,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工地邊緣皇城司監察的臨時駐所外。兩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石栓子用力敲響了門前的鳴冤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