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垂拱殿內已點起了兒臂粗的牛油巨燭。趙佶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將目光從攤開在御案上的幾份奏疏移開。這些都是戶部侍郎張克公與剛剛開始接手清查工作的李綱聯名呈報的初步結果。
賬目的混亂還在其次,關鍵是那觸目驚心的數字。
“歲入……”趙佶低聲念著那個龐大的數字,若在以往,這足以讓任何君王感到自豪。但緊隨其后的“歲出”數目,卻讓他的心不斷下沉。龐大的官僚俸祿、宗室開支、軍費維持,尤其是西北與西夏邊境連年的摩擦消耗,再加上近年來興建宮觀、采辦花石綱等“應奉”之費,幾乎將歲入蠶食殆盡。
“國庫結余,竟不足三百萬貫?”趙佶盯著那個數字,指尖發涼。這還只是賬面數字,各地倉庫的虛實、潛藏的虧空尚未完全厘清。這點錢,別說支撐他整軍經武、研發新器的宏圖,就連應付一場稍大規模的天災或者邊境沖突,都顯得捉襟見肘。
“冗費!冗費!”他幾乎能聽到歷史車輪碾壓過來的聲音。原主趙佶醉心藝術,追求極致享受,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整個帝國財政體系的低效、僵化與漏洞百出,才是根本癥結。
他想起趙啟記憶中那個關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理論。沒有強大的財力支撐,任何軍事改革、技術革新都如同沙上筑塔。他現在做的,開源(制鹽)才剛剛起步,節流(裁軍汰官)阻力重重,遠水難救近火。
一種強烈的緊迫感攫住了他。必須更快!必須找到更多立竿見影的財源!
他再次拿起張克公附在奏疏后的密奏,里面詳細列舉了幾項眼下可以快速“回血”但又不會過度盤剝百姓的方法,其中一條引起了趙佶的注意:“……東南市舶司,歲入本應豐沛,然臣查近五年賬目,與蕃商貿易之利,十之五六未入國庫,多為當地豪商與官吏勾連侵吞……”
市舶司!海外貿易!
趙佶眼中一亮。宋代海上貿易本就繁榮,廣州、泉州、明州(寧波)等地的市舶司是重要的財政收入來源。但管理混亂,官吏腐敗,導致大量利潤流失。
“或許……這是一個突破口。”趙佶沉吟。整頓市舶司,打擊zousi和貪腐,短期內就能見到效益,而且相比于加征田賦,對普通百姓的影響較小。
但派誰去?此事涉及東南沿海復雜的利益網絡,需要手腕強硬、精明能干且對自己絕對忠誠之人。李綱要總攬全局,種師中專注軍改,梁師成需要坐鎮京畿掌控皇城司……他手下可用之人,還是太少了!
就在他凝神苦思之際,殿外傳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壓低聲音的稟報:“大家,皇城司梁勾當與張指揮使有緊急軍情求見。”
“宣!”趙佶精神一振,暫時將財政煩惱壓下。
梁師成與第四指揮使張延之快步走入,臉色凝重。張延之甚至來不及換下沾染塵土的戎服。
“陛下!”張延之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臣奉命監察河北、河東邊軍,發現……發現河北西路真定府、中山府等地駐軍,空額情況比京畿禁軍更為嚴重!部分軍堡,十不存五!且武備松弛,將領多沉溺享樂,兵士面有菜色,毫無戰力可!”
他呈上一份密報:“更緊要的是,據邊境細作及往來商旅透露,遼國境內近來流民增多,皆金兵攻勢兇猛,遼國東京道已大半淪陷,中京道亦岌岌可危。金主完顏阿骨打似有稱帝之意!遼國潰兵、流寇時有越境劫掠,邊軍應對乏力,百姓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