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倒s型陡坡’,”顧懷解釋道,“我讓老何帶著工程隊,花了整整一天,把這一側河岸全部挖成了這種暗坡,泥土濕滑,人踩上去,根本無法借力,只會更狼狽地滑進水里,這,是我們的第一道防線。”
楊震看著那暗藏殺機的河岸,又看了看顧懷,輕輕搖頭:“不夠。”
“當然不夠,”顧懷繼續領著他走到橋頭的暗處,指著橋墩下方,“再看那里。”
楊震瞇眼看去,這才發現在橋墩與主梁的連接處,幾根最關鍵的承重木,竟然是虛的!
它們只是被巧妙地卡在那里,而在木梁的末端,系著幾根粗如兒臂的麻繩。
麻繩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隱沒在莊園大門后。
“這”楊震有些悚然。
“老何的手藝,很巧,”顧懷贊嘆道,“只要人一拉,這座橋會從中間,瞬間斷裂。”
“屆時,這橋頭,前面的人便退不了,后面的人也過不來。”
楊震已經說不出話了。
顧懷卻仿佛沒看到他的震驚,領著他走進莊園。
墻后,幾口大鍋一字排開,底下柴火未燃,鍋里卻已經盛滿了水。
“楊兄,你打不過不少仗,說到守城,什么最管用?”
“自然是滾油,金汁”楊震下意識地回答。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準備,而且也沒那么多油可揮霍,”顧懷搖頭,他指向那些大鍋,“其實沸水一樣有效,而且我還準備了一些別的。”
楊震走到一旁,看著幾袋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沾了一點,搓了搓。
他明白過來:“石灰?”
“對,生石灰,到時候滾燙的石灰水,潑下去,沾膚即爛,觸之即瞎,”顧懷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唯一遺憾的是弄不到太多,也就只能用來打頭陣了。”
楊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這這太毒了!這書生分明是沒打算讓那些鹽幫的人活著回去!
“還有這個,”顧懷又指向墻垛后堆積如山的麻袋,“不是滾木,我們沒那么多木頭,這是沙土包,浸了水的沙土包。”
“沒有弓箭,就只能靠這個,到時候居高臨下,一個個砸下去,不死也暈,而且,”他補充道,“沙土破裂,迷人眼目,比單純的石塊,好用太多。”
“至于能作戰的青壯,除了巡邏隊,其他人我也讓李易福伯組織起來了,有過前一次流寇襲莊,這一次他們的接受能力強了很多,只要來的不是官兵,為了保衛這里,他們就敢一戰,”顧懷說,“至于婦人和孩子,也不會閑著。”
顧懷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除了后勤之外,我還讓她們在莊園各處都點上火把,一旦開打,四處敲鑼,制造‘人多勢眾’的假象,鹽幫的人本就是做賊心虛,必不敢久戰。”
楊震沉默著輕輕拍掉手上石灰,站了起來。
一環,扣一環。
從地形,到陷阱,再到像模像樣的守城器械,再到集中被考驗過的人心
在李易出莊后,他便忙著訓練巡邏隊,沒想到短短時間,依舊帶著幾分青澀的年輕人,便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難道說過了今夜,這個莊子,真的就能在這個亂世里,徹底立足?
子時。
夜色正濃,萬籟俱寂。
莊園外的密林中,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劉全按著刀,從陰影中走出。
近百名鹽幫精銳,跟在他的身后,悄無聲息地包圍了莊園。
“哼。”
劉全看著莊園內星星點點的火光,以及圍墻上那幾個稀稀拉拉、來回走動的巡邏身影,不屑地冷笑一聲。
一個落魄書生,一群不知死活的流民,死到臨頭,尚不自知。
他今晚帶的,全是鹽幫里最能打的精銳,對付一群泥腿子,難道還能出什么意外?
唯一需要擔心的問題,就是那書生會不會死在亂刀之下,或者嘴太硬,死活不交出方子。
想到這里,他有轉身叮囑了幾句:
“記住,那個書生,一定要抓活的!至于其他人,不留活口!”
稀稀拉拉的應和聲響起,有人舔著嘴唇,已經等不及沖進那莊園里大開殺戒,或者抓個娘們泄泄火了。
劉全把這一切看在眼里,想起姐夫對自己鹽幫的鄙夷,他也有些無奈起來。
所謂鹽幫,不過也就是一群流氓潑皮,平日里守守碼頭,趕走流民還行,真指望他們有什么紀律,實在是不現實。
但至少比流寇強上許多。
劉全壓下心思,指向莊園唯一的入口--那座橫跨溪流的木橋。
“踏平莊園,雞犬不留!”
“殺!”
十幾名最兇悍的鹽幫刀手,嚎叫著,沖上了那座看似堅固的木橋!
他們沖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橋中央。
莊園墻頭上,顧懷和楊震并肩而立,冷冷地看著火光涌上橋面。
黑暗中,顧懷的臉龐被敵人的火把映照得明明滅滅。
再往更遠處看去,莊子里的所有人都沒有睡下,青壯握著武器,巡邏隊守在大門前,連那些婦人、孩子,都待在各自應該待的位置上,嚴陣以待。
“少爺?”同樣握著菜刀的福伯在一旁輕聲詢問。
“再等等。”顧懷輕聲說。
就在鹽幫主力跟上,最前方二十多人已經沖過橋頭的那一剎那--
他緩緩抬起了手。
冰冷,決絕。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橋面上那些猙獰扭曲的面孔。
下一刻,那只手如鍘刀般揮下。
“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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