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準備告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房墻壁上懸掛的一幅字,上面寫著“民惟邦本”。
他仿佛心有所感,輕聲道,像是自自語,又像是說與陳識:
“學生早年游學四方,蹉跎歲月,曾有幸于大人講學之席下,聆聽教誨,受益匪淺,至今銘記于心。”
陳識一怔。
“今日得見,才方知緣分早定。”
顧懷再次長揖到底。
“那學生,改日再來聆聽‘先生’教誨。”
說到底,能考過科舉,做到縣令的,終究不會是個蠢人。
陳識看著顧懷恭敬的背影,回憶起自己這一生從未在外講學,瞬間明白了顧懷的真正意圖。
--這是在主動攀附“師生”名分。
他要不到自己會出手對上縣尉的承諾,便向自己要一個在江陵地界活動的身份!一個縣令門生的身份!
那么,該給么?
這個名分,無足輕重,既能穩住他,將來萬一出事,也可隨時推脫為“攀附杜撰”,這幾乎是不用承擔任何風險的投資。
那一千斤鹽,那制鹽法
陳識緊繃的臉,終于松動了那么一絲。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端起了師爺重新沏上的茶,輕輕吹了口熱氣。
“天色晚了,路上,小心。”
他默許了。
“謝先生。”
顧懷轉身,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縣衙深處的夜色中。
直到書房門被輕輕合上,陳識才緩緩睜開眼。
他看了一眼桌案,又看了一眼顧懷離去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久久無。
當劉全的手下還因為跟丟了顧懷而發動人手,滿江陵城尋找那個書生的身影時。
顧懷帶著不算濃重、卻恰到好處的酒氣,和幾分臉上的慵懶,從一處酒樓走了出來,重新走入了他們的視線。
因為城門宵禁的緣故,他沒有連夜趕回莊園,而是在城內一家普通的客棧歇下。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洗漱完畢,在城門處與約定好送貨的幾輛大車匯合,一起上路。
混雜在滿載貨物、吱呀作響的牛車隊伍里,他看似隨意地回頭,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江陵城樓。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現在,盯著他背影的,除了劉全那些陰魂不散的眼線,恐怕也混進了那位縣令派來的人吧?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目光投向官道前方。
直到午后,那片熟悉的矮坡和莊園的輪廓才出現在地平線上。
顧懷的心,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距離尚遠,但他的目光已經捕捉到莊園外圍的一些異樣--原本正在修復的西段圍墻,似乎坍塌得更厲害了,靠近官道的那一側,還能看到一片被踐踏得七零八落的荒草,以及一些尚未清理干凈、顏色深暗的污漬,潑灑在泥地上。
是血。
出事了!
難道是劉全終于按捺不住,提前動手了?
不,不對,自己離開了,他沒有動手的理由!
那是流寇?
一股冰冷的寒意竄了上來,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片越來越清晰的莊園。
大門似乎還算完好,圍墻內,有炊煙升起,更近一些,他看到了角樓的上方,有人影在走動,手里拿著東西,像是在巡邏。
他高懸的心,終于落下幾分--秩序還在。
車隊終于吱吱呀呀地駛到了莊園大門外,福伯已經小跑著迎了出來,老人臉上疲憊,還有一絲后怕。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顧懷跳下牛車,沒有急著詢問,目光先是快速掃過門內。
幾個工程隊的漢子正在老何的指揮下,加固著門軸,見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恭敬地喊了聲“公子”。
他們的眼神里,除了慣常的敬畏,還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像是經歷風雨后殘留的驚悸,以及某種被淬煉過的堅定。
“進去說。”顧懷對福伯點了點頭,聲音平靜,腳下步伐卻加快了幾分。
他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走向了那間充當議事廳的主屋。
“請楊震、李易,還有老何過來。”他沉聲吩咐。
很快,四人齊聚屋內。
楊震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顧懷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氣和凜冽的殺意,李易臉色有些發白,老何則顯得有些局促,手上還沾著些許泥灰。
“昨晚,怎么回事?”顧懷開門見山。
楊震簡意賅:“來了幾十個流寇,餓瘋了,想沖進來搶糧,被我們打退了。”
“傷亡呢?”
“莊子里傷了七個,都是皮外傷,不礙事,有個漢子左臂挨了一刀重點,躺幾天就好,外面扔下了十幾具尸首,其他人跑了。”
顧懷沉默地聽著,手指輕輕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擊著,幾十個流寇規模不算小,幸好楊震應對得當,莊子里的人心也沒散。
“做得好,”他看著楊震,又看了看李易和福伯,“這種大事,要有撫恤和賞功,立刻落實,不要吝嗇。”
“少爺放心,已經辦妥了。”福伯連忙應道。
李易補充道:“公子,經此一遭,莊子里的人心反而更齊了,之前還有些人偷懶、說閑話,現在所有人都明白,這莊子要是沒了,大家都沒活路。”
顧懷微微頷首,這算是壞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
亂世之中,沒有什么比一同經歷過生死,更能凝聚人心。
他看了一眼眾人神情,幾乎都在因為他這個主心骨的歸來,以及昨晚莊園保衛戰的勝利而喜悅。
他話鋒一轉,提起了此行的重點:“我面見了江陵縣令,陳識。”
屋內幾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他臉上。
除了李易,其他幾人都以為顧懷真的只是入城采購見縣令?為什么公子突然去見了江陵縣令?
顧懷思索片刻,將之前和李易的談話,以及面見的過程,尤其是最后陳識那番優柔寡斷、畏首畏尾的表現,清晰地復述了一遍。
“即便我明,可將劉全索要的一千斤鹽與制鹽方法盡數獻上,他也只肯承諾周旋,對于對付其背后的縣尉,只敢說‘從長計議’。”
顧懷的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但內容,卻讓楊震皺緊了眉頭,李易眼中也難掩失望。
“如此說來,”李易語氣沉重,“這位縣尊大人,是指望不上了?”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指望他?”顧懷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嘲諷,“他是個當了官的讀書人,講究的是明哲保身,權衡利弊,他想要功勞,想要政績,想把江陵城握在自己手里但他更怕風險,怕失敗,怕丟官,甚至怕死。”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他不敢動手,他只想等著別人把一切都辦好,然后把現成的功勞,穩穩當當地塞進他手里。”
“那我們”福伯臉上露出憂色。
顧懷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剛剛經歷過廝殺的土地。
他的背影在眾人眼中,仿佛與這沉沉的暮色融為了一體,卻又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決絕。
他轉過身,目光冷厲地掃過屋內每一張面孔:
“答案不是已經很明顯了么?”
“如果他不動手那我們,便要逼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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