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虬髯大漢動作更快,他竟不閃不避,反而一個箭步迎上,在腰刀臨身前的一剎那,身體微側,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扣住疤臉漢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中指關節凸起,閃電般重重砸在對方喉結上!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疤臉漢子雙眼暴突,丟下刀,雙手捂住喉嚨,嗬嗬地倒了下去,身體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剩下那個潰兵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虬髯大漢看都沒看,腳尖一挑,將地上那把腰刀挑起,握住刀柄,手臂一甩--
“噗!”
腰刀如同長了眼睛,直接從后心貫穿了那名潰兵。
只是片刻,三個兇神惡煞的潰兵,已成三具尸體。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福伯壓抑的咳嗽聲和顧懷粗重的喘息。
虬髯大漢走到尸體旁,面無表情地拔出自己的木箭,在潰兵衣服上擦了擦血,又彎腰在那疤臉漢子懷里摸索了幾下。
他先是摸出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隨手塞進懷里,接著,摸出一個小布袋,掂了掂,扯開,里面是幾塊灰黑色、夾雜泥沙的礦鹽坯。
虬髯大漢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窮鬼。”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后,他像丟棄什么骯臟的垃圾一樣,隨手將那袋礦鹽坯扔到了院角的泥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正式掃過這破敗的院落和屋里兩個活人,他的眼神在靠在墻邊、氣若游絲的福伯身上一掠而過,最后落在靠著土墻、臉色蒼白卻強自鎮定的顧懷身上。
“喂,書生,”他說,“討碗水喝。”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了虬髯大漢,死死盯住了那袋被丟棄在泥地里的礦鹽坯,胃里的絞痛、福伯的咳聲、剛剛經歷的生死一線所有的絕望和壓力,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那是鹽?”
虬髯大漢皺了皺眉,隨口道:“是礦鹽--邊軍和流民常用這個,比官鹽便宜,雖然很苦,但總能吊著命。”
顧懷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步步,有些踉蹌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向那袋礦鹽。
他彎下腰,伸出因為饑餓而微微顫抖的手,將那個臟污的布袋,珍而重之地撿了起來。
緊緊攥著那袋礦鹽,粗糙的觸感硌著手心,卻讓他混亂的心緒奇跡般地平復下來,他看向準備轉身離去的虬髯大漢,開口問道:
“義士,要去何方?”
虬髯大漢腳步一頓,側過頭,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他嗤笑一聲,帶著點看穿把戲的了然:
“書生,不必繞彎子,天大地大,走到哪兒算哪兒,你我,不順路。”
顧懷并不氣餒,反而順著他的話,問得更直接了些,目光坦然:“若我想雇義士護我主仆周全,需要多少錢?”
虬髯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掃過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氣息奄奄的福伯,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們這樣,像是有錢的?
顧懷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反而將話題引向對方:“看義士風塵仆仆,難道從未想過,尋一處安穩所在,暫且落腳嗎?”
這話似乎觸動了什么,虬髯大漢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少了些之前的敷衍,多了幾分罕見的坦然,或許是覺得這對主仆構不成任何威脅,也或許是顧懷那份不合時宜的鎮定讓他有了些許傾訴的欲望:
“落腳?呵,我一個逃兵,哪來的戶籍路引?不過是見不慣上司喝兵血、殺良冒功的腌臜勾當,反了出來,這身子還能動,便不想在某處爛掉。”
逃兵,沒有身份,同樣是被世道拋棄的人。
顧懷瞬間明白過來--他和自己一樣,都是被這世道排除在秩序之外的人,只是掙扎的方式不同。
有了共鳴,才好說話。
顧懷這才舉起手中那袋灰黑的礦鹽,他的眼神異常明亮,語氣帶著篤定:
“有這東西,我就能有錢。”
他眼神中光芒灼熱得甚至讓旁邊的福伯和虬髯大漢都為之短暫一怔。
顧懷看向虬髯大漢,發出了一個讓對方難以拒絕的、極具分寸感的邀請:
“義士一身本事,何必急于一時?不如,暫且留上一晚,明日天亮,若覺得我顧懷所是虛,是癡人說夢,你再走不遲。”
他沒有再提雇傭,而是將姿態放低,給了一個臺階。
他在賭虬髯大漢的好奇心。
果然,虬髯大漢看著顧懷,看著他那雙在絕望中燃燒著冷靜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袋平平無奇的礦鹽。
不知為何,眼前這個書生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孱弱與堅定,落魄與自信--讓他那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或許,聽聽他的“癡人說夢”也無妨?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這破敗的院落,最終,目光落回顧懷臉上。
“無處可去,暫歇一晚也無妨。”
他吐出一句話,不再多,轉身便朝著那間勉強能遮風的偏房走去。
腳步頓了頓:“對了,我叫楊震。”
顧懷看著他的背影,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鹽袋。
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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