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司,林宇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由于他調任榮城項目負責人已成定局,加上他現在已是主管級別,擁有相對獨立的辦公區域,部門經理李保國似乎打定主意對他采取“無視”策略,既不安排新的工作任務,也沒有找他談話了解情況。林宇自然也樂得清靜,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專心研究榮城項目的資料,構思談判策略。
    部門的其他同事與他本就不算熟悉,加上他即將外調,今后工作上幾乎沒有交集,大家對他也就只是點頭之交。偶爾有人路過他的工位,會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都只是匆匆一瞥,沒有過多停留。林宇對此毫不在意,打開電腦,調出榮城文旅項目的相關文件,專注地看了起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時不時在紙上標注重點,眉頭微蹙,神情專注而認真。
    忙了不知道多久,林宇感覺喉嚨有些干澀,一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伸了個懶腰,然后起身走向茶水間打水。茶水間里彌漫著咖啡和茶葉混合的香氣,幾個其他部門的員工正在低聲交談。林宇拿起自己的水杯,剛接滿熱水,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保潔員王姐。
    三個多月沒見,王姐憔悴了不少。她穿著洗得有些褪色的藍色保潔服,袖口磨起了毛邊,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皮筋扎在腦后,幾縷灰白的碎發垂在臉頰旁。她的眼窩深陷,眼下的烏青很重,像是多日沒有睡好,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緒,連往日里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此刻也緊緊抿著,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
    林宇和王姐并不算熟,只是之前有一次看到她被行政部的陸婷婷刁難,林宇仗義執幫她解了圍,之后兩人偶爾在茶水間遇到,會點頭打個招呼。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林宇本想接過水杯,點頭打過招呼就離開。沒想到王姐看到他,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快步迎了上來,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粗糙而干澀,布滿了細小的裂口,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些許清潔劑的痕跡。“小林,”王姐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能不能……能不能耽誤你幾分鐘,幫我出出主意?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身邊也沒人能給我拿個主意。”
    林宇看著她焦急無助的樣子,心里一軟。王姐的年紀和他母親差不多,都是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此刻那無助的眼神讓他想起了遠在家鄉的母親。他看了看茶水間里還有其他同事,便低聲道:“王姐,您別客氣。我現在還在上班,不太方便長談,您長話短說,我聽著。”
    王姐連忙點頭,松開拉著他胳膊的手,雙手緊張地交握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湊近林宇,聲音壓得更低了:“是我兒子的事。他跟你差不多時間畢業工作的,但他沒你那么有本事,不是什么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的是物業管理專業,一畢業就應聘進了一家物業公司。”她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愁緒取代,“剛開始干得好好的,公司說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后月薪四千五,還交五險一金,他挺開心的,每天都念叨著要好好干。誰知道從年前放假開始,那家公司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臘月二十那天,他去公司領工資,發現辦公點的門是鎖著的,給領導打電話沒人接,微信也被拉黑了。”王姐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原本每個月15號發工資,1月份的工資沒發,過年的年終獎也泡湯了,這都快一個月了,一分錢沒見到!我兒子天天去公司門口守著,都沒見到人。后來他好不容易查到了公司總部的電話,打過去問,那邊的人態度特別差,說什么‘分公司是獨立核算、自負盈虧’,還說他們只是掛靠關系,我兒子所在的項目部的事,總部管不著,也跟他們沒關系!”
    王姐說著,眼圈紅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語氣里滿是憤怒和委屈:“小林,你說說,他們干的這是人事兒嗎?我兒子辛辛苦苦干了三個多月,每天早出晚歸,現在一分錢工資拿不到,公司還耍賴皮,這不是坑人嗎!我們家條件不好,就指望他上班能掙點錢補貼家用,現在出了這事兒,他天天在家愁得睡不著覺,我看著心里也難受。”
    林宇聽著這熟悉的操作模式,心中一動。明翰物業在云錦公館的項目部也是掛靠模式,張明禹卷款失蹤后,總部也是推諉責任。他試探著問道:“王姐,您兒子入職的這家物業公司,不會是‘明翰物業’吧?”
    “對對對!就是明翰物業!”王姐頓時瞪大了眼睛,又驚又喜,像是沒想到林宇也知道這家公司,“小林,你也知道這家公司?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宇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點了點頭:“嗯,我一個朋友正好住在他們服務的小區,就是云錦公館。之前小區的物業負責人也卷款失蹤了,現在業主們也在維權。而且巧的是,那個小區的業主們現在也正在聯合起來,準備派代表去找明翰物業談判,討個說法。”
    王姐一聽,眼睛里瞬間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她緊緊抓住林宇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那……那要是談不了,或者談崩了呢?他們總部也不管,我們這些打工的,還有那些業主,該怎么辦啊?我兒子去咨詢過勞動仲裁,人家說需要提供勞動合同、工資條這些證據,可他當時只簽了一份勞動合同,還被公司收走了,工資條也沒給過,現在手里什么證據都沒有。”
    林宇看著王姐充滿期盼又帶著惶恐的眼神,想起了云錦公館那些憤怒的業主,想起了江心怡提到的業主聯合維權,更想起了明翰物業這種無良公司推諉責任的嘴臉。他的目光漸漸沉靜下來,眼神里透著一種冰冷的篤定。他輕輕拍了拍王姐的手背,語氣沉穩而有力,一字一句地說道:
    “王姐,您別擔心。根據《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條規定,用人單位未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勞動者可以單方解除勞動合同,并要求支付經濟補償。”他頓了頓,詳細解釋道,“而且分公司‘獨立核算、自負盈虧’不能成為免責理由,如果分公司沒有獨立法人資格,其民事責任由總公司承擔。您兒子可以收集工牌、考勤記錄、工作群聊天記錄等作為勞動關系的證據,向勞動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要求明翰物業總部支付拖欠的工資和經濟補償。”
    “如果他們繼續這樣不負責任,甚至拒絕執行仲裁結果,”林宇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據《拖欠農民工工資失信聯合懲戒對象名單管理暫行辦法》,如果拖欠工資數額較大,或者引發群體性事件,用人單位及其負責人會被列入失信聯合懲戒名單,影響其招投標、融資等經營活動。”
    他看著王姐,眼神堅定:“他們會后悔的。”
    這句話如同定心丸,王姐看著林宇沉穩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的焦慮和無助漸漸消散,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心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里含著淚水,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謝謝你,小林,太謝謝你了!聽你這么一說,我心里就有底了。我這就回去讓我兒子收集證據,跟他們抗爭到底!”
    林宇點了點頭,看著王姐轉身離開的背影,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明翰物業的所作所為不僅損害了業主的利益,還拖欠員工工資,這種無良企業必須付出代價。他握緊了手中的水杯,熱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卻絲毫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境。他隱隱覺得,明翰物業的問題恐怕不止于此,而他與這家公司的交集,或許才剛剛開始。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