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過天璽中心21層的落地窗,將法務部辦公室的地板切割成明暗兩半。窗外的河流上,一座歷史悠久的橋上車流如織,卻被雙層隔音玻璃濾去了所有聲響,只剩光影在水面搖晃,像幅無聲的動態油畫。空氣中的浮塵在光柱里輕舞,林宇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陶瓷杯壁,杯底與茶幾接觸的地方留下一圈淡痕。
    那份《勞動合同補充協議》還攤在眼前,“績效激勵池”“虛擬股權”“薪酬扣減”等字眼像細小的針,扎得他視線發沉。去榮城當區域負責人,這個機會像塊裹著糖衣的巨石——甜是真的,沉也是真的。他指尖微微用力,杯壁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紛亂的思緒稍稍落地。
    并非沒有退路。海棠灣那夜與白致遠在書房促膝夜談的場景突然浮現在腦海,留在昆侖按部就班,憑霍思政的賞識慢慢熬資歷;或是跳槽去紅魚資本,借資本平臺往上爬;又或者聯系泰山同創開展業務;甚至拿著股市賺的錢自立門戶做些小投資——四條路都清晰地鋪在腳下。
    但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清醒得很。風投圈里藏龍臥虎,比他資深的投資人一抓一大把,紅魚資本的示好,更多是看中他在榮城鋼管廠項目里表現出的潛力,而非實打實的資歷。泰山同創的合作可能,則需要借助王兵的牽線搭橋,又或者白致遠打招呼。自己幾斤幾兩?他不過是個入行剛兩年的新人,真以為能憑這點成績讓三大巨頭搶著要?未免太天真了。
    真正的底氣藏在銀行卡的數字里。大學時開超市攢下的第一桶金,畢業后靠預判新能源行情在股市賺的差價,加起來其實已經足夠他在新元市全款買套小戶型,就算躺平三年也不愁吃喝。這讓他不必像剛畢業時那樣,為了生計被迫接受不合理的條件。指尖劃過口袋,那里沒有裝任何東西,但他仿佛還能摸到國慶在川西老家,祖母凌霄墓前那枚冰涼的戒指以及那些珠寶——那可能是林、凌兩家僅剩的底蘊,他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能動,但卻能給人穩穩的踏實感。
    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江心怡的笑臉突然闖入腦海,他嘴角下意識地柔和了些,隨即又繃緊。在星輝醫院里撞見林若安和張鈺的拉扯,她就是江家一顆隨時有可能會baozha的炸彈;江天保對自己審視和不滿,藏著過來人的通透與挑剔。
    他怎么能靠江心怡?那種依附于人的滋味,光是想想就覺得憋屈。他要的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在別人提起“林宇”時,先說他的項目,再說“那是江心怡的男友”。而榮城的文旅項目,就是最好的戰場。哪怕這份協議苛刻得像對賭,也比守著安穩毫無作為強。
    杯里的水漸漸涼了,林宇抬眼時,正撞見馮一曼投來的目光。對方手肘撐在沙發扶手上,指尖輕點著下巴,金絲眼鏡后的眼神帶著探究,顯然已等了許久。林宇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按下去,語氣平和卻堅定:“馮經理,這份協議涉及重大,關系到我個人未來幾年的職業發展和切身利益。我需要時間仔細考慮考慮。”
    馮一曼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欣賞。她見過太多年輕人被“區域負責人”的頭銜沖昏頭腦,要么當場拍桌答應,要么被“薪酬扣減”嚇得語無倫次。像林宇這樣不卑不亢的,倒是少見。她指尖摩挲著桌角的皮質封面,心下暗忖:趙芳竹總說他沉穩,江心怡更是對他青睞有加,果然有兩把刷子。
    “理解。”她微微頷首,職業化的微笑里多了點真誠的溫度,“那么,你需要多長時間考慮?”
    林宇指尖在大腿上輕輕敲了三下,三天,足夠他查完榮城文旅的政策文件,也能找趙芳竹問問協議里的法律漏洞,還能和江心怡商量一下。“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我會給您一個準確的答復。”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協議上“不可抗力”那一條,加之昆侖法務的強勢形象在業內是根深蒂固的,于是試探著問,“不過,在考慮之前,我想明確一下,這些條款……還有調整的可能嗎?”
    馮一曼突然笑了,唇角勾起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她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反問道:“你覺得呢?”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里,林宇瞬間明白了——條款不是死的,關鍵看他有沒有談判的籌碼。他站起身,將協議輕輕推回對方面前:“謝謝,我知道了。那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nb-->>sp;   “好。”馮一曼目送他出門,直到辦公室門合上,才拿起協議翻到最后一頁,在“業績目標”旁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走出法務部,林宇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了些。趙芳竹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抬頭見他出來,眼神立刻飄了過來,然后往經理辦公室瞟了瞟,其中詢問的意味鮮明,林宇笑著點了點頭,沒停下腳步——他得趕緊回工位查資料。
    投資管理部的辦公區里很安靜,同事們都埋在電腦后敲鍵盤。林宇剛坐下,就瞥見桌角堆著厚厚一疊資料,最上面放著張便簽,是李保國的字跡:“榮城文旅相關材料,霍總特意交代給你的。”他心頭一動,抬頭看向經理辦公室,門虛掩著,李保國正低頭看文件,察覺到他的目光,只是抬了抬下巴,又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