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點的陽光穿過星輝醫院的梧桐枝椏,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湖面的風帶著初春的涼意,拂過臉頰時還能感覺到些許瑟縮,岸邊的垂柳已冒出米粒大的新芽,藏在褐色枝條間若隱若現。林宇望著張鈺消失的方向,聽到江心怡那句浸滿無力感的“說什么都晚了”。他沉默片刻,輕輕將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貼著她微涼的外套,語氣平和得像湖面的漣漪:“雖然我知道你打心底里不喜歡她,但還是想公允說一句,偏聽則信,兼聽則明。你我都不是當年那些事的親歷者,僅憑張鈺的一面之詞,最好別輕易給人下定論。”
    江心怡猛地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陽光,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爬上被反駁的慍怒。她微微掙開林宇的手臂,后退半步與他對視,指尖下意識地掐著包帶:“她都說得那么詳細了!時間是幾年前的夏天,地點在新元開發區的電子廠門口,連那個棒子國次長的啤酒肚、林翠翠當時涂的正紅色口紅都記得清清楚楚,這還能有假?”說話時,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顯然對林宇的“偏袒”有些不滿。
    林宇緩緩搖頭,從口袋里掏出紙巾遞過去——剛才她情緒激動時,眼角沾了點水汽。他沒有急于辯解,而是蹲下身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裙擺,聲音放得更柔:“我不是說她故意撒謊。你有沒有想過,對于年深日久的事,人的記憶本身就會騙人?這不是玄乎的‘曼德拉效應’,更像潛意識的自我修正。人總是不自覺放大自己受委屈的部分,淡化對自己不利的細節,久而久之,連自己都信了那個修飾過的版本是真的。”
    他站起身,目光掠過遠處正在整理醫用推車的護士,想起大學時的往事,語氣添了幾分悵然:“我大學有個學妹,在我超市里兼職賺生活費的。她總跟我們抱怨父母重男輕女,說家里什么好東西都緊著弟弟。有一次她在宿舍哭了半宿,說小時候得到幾顆進口水果糖,自己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捂熱了帶回家給弟弟,結果父母不僅沒夸她,還把她按在沙發上打了一頓,說她‘這些東西怎么配給弟弟吃’。我們當時聽得義憤填膺,都覺得她父母太過分。”
    “后來呢?”江心怡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剛才的慍怒褪去大半,眼神里多了些好奇,不自覺地又往林宇身邊靠了半步。
    “后來大三做社會實踐,我們組正好分到她老家的社區。做完課題去她家吃飯,見她爸媽都是非常和氣的人,而且對她也是有說有笑的,還讓她多陪陪同學,他們去忙乎就行,反到是讓她弟弟又是燒柴做飯,又是端茶倒水的,一點都不像是什么重男輕女的,有人不小心提起這事。她爸媽當時就愣住了,她媽眼圈一下就紅了,拉著我們說實情。”林宇的指尖劃過連廊的雕花欄桿,語氣帶著幾分唏噓,“原來那糖果是她在路邊撿的,包裝都破了角。鄰居后來急急忙忙跑來告訴他們,那是小賣部清理的過期糖,混了老鼠藥準備毒耗子的,幸好她弟弟只舔了一下沒咽下去,可把她爸媽嚇得差點暈過去。打她是因為后怕,氣她不懂事亂撿東西給弟弟,根本不是因為重男輕女。”
    他轉頭看向江心怡,眼神認真得能映出她的影子:“我說這個不是為林若安辯解。張鈺記憶里的‘真相’,可能只是她愿意相信的部分。林若安當年是受害者、無奈參與,還是真像她說的那么不堪,我們現在沒法判斷。只要她現在安分守己,沒做損害你家、傷害姨父的事,誰還沒點不愿提的過去呢?揪著不放,反而會讓現在的日子一團糟。”
    江心怡抿著嘴唇,指尖在包帶上掐出幾道白印。她沒法完全認同林宇這套“誰都有過去”的理論——那可是要跟父親共度余生的人,容不得半點含糊。但看著林宇真誠的眼神,想起這幾個月他帶著傷還處處為自己著想,實在不想為了林若安這種“外人”爭執。最終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算是暫時擱置話題,但眉梢的疑慮和警惕半點沒少。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去復查吧。”她抬手看了看手表,避開林宇的目光,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只是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
    兩人穿過門診樓的長廊,候診區的電視正播放著新元市的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是晴好天氣,氣溫回升到十攝氏度以上。胡大夫的診室在一樓西側,推門進去時,胡大夫正在看病例,看到林宇進來,他立刻放下病例,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小林來了?快坐,一個多月不見,先拍個片子看看你的恢復情況吧。”
    一系列檢查下來已近五點,當胡大夫拿著新的x光片對著燈光端詳時,林宇的心跳不自覺地快了些——他太想擺脫這沉重的石膏了。“恢復得非常不錯!”胡大夫突然笑起來,鏡片后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骨痂生長良好,對位對線都很標準,沒有移位跡象。林先生,恭喜你,可以拆石膏了!”
    石英子很快推著治療車進來,她熟練地拿出石膏鋸,打開開關時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別怕,就像撓癢癢一樣。”石英子笑著安撫,鋸片碰到石膏的瞬間,林宇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動,隨即就是石膏碎裂的脆響。當束縛了三個月的石膏終于被完整取下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舒展了一下左臂和右腿,一種奇異的輕松感從四肢百骸涌上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明顯感覺到肌肉有些無力,左臂比右臂細了一圈,皮膚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而泛著蒼白,新長出的汗毛在燈光下像一層細絨。“剛開始肌肉萎縮是正常的。”胡大夫走過來,輕輕按壓他的膝蓋,“雖然骨頭長好了,但關節和肌肉需要適應期。絕對不能做劇烈運動,也不能突然用力,每-->>天可以做些被動關節活動,比如緩慢屈伸手臂、直腿抬高,循序漸進。下個月再來復查,恢復理想的話,就能安排手術取內固定鋼板了。”
    “謝謝胡大夫,我一定按您說的做。”林宇鄭重點頭,指尖輕輕撫摸著膝蓋上的疤痕,心里滿是釋然。
    離開醫院時,夕陽正沉在城市的天際線后,將新元市的老城區染成一片暖橙。車載電臺里播放著舒緩的音樂,林宇靠在副駕駛座上,第一次不用因為石膏而刻意調整姿勢。雖然走路還有些微不協調,右腿落地時偶爾會打軟,但那種擺脫桎梏的自由感,讓他忍不住嘴角上揚。
    江心怡從后視鏡里看到他的笑容,自己也跟著笑了,方向盤輕輕打了個彎:“為了慶祝你‘重獲自由’,晚上吃點好的!就當給你重返工作崗位預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