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坐在輪椅上,由江心怡推著穿過“靜園”的青石板小徑,臘梅的冷香縈繞鼻尖,空氣中還殘留著薄雪融化后的濕潤氣息。
    來到那座明代風格的院落前,江心怡下意識地放緩腳步。未等她抬手,側邊與深灰磚墻幾乎融為一體的金屬面板已悄然亮起,一道肉眼無法識別的光線無聲掃過她的面容。“嘀”的一聲輕響幾不可聞,厚重的朱漆木門便沿著軌道沉穩向內滑動,縫隙漸開時竟無半分摩擦聲,顯然是頂級液壓系統與古典形制的完美契合。
    林宇目光微凝,這扇門的規制他曾在古籍中見過——按《明史?輿服志》記載,三品官員宅邸正門可設三間三架,黑油錫環,眼前這扇門雖為單扇,而且顏色由黑改為了紅,但其厚度與雕花工藝,顯然嚴格遵循了明代官式建筑的標準。
    入門迎面是一面漢白玉影壁,整塊石料溫潤細膩,沒有傳統的“福”字或瑞獸圖案,取而代之的是抽象化的昆侖山云霧:線條以淺浮雕勾勒,云霧繚繞間隱現山巔輪廓,磅礴氣勢藏于簡約之中。林宇心頭一動,這既保留了影壁遮擋外人視線的傳統功能,又暗合了白致遠所屬“昆侖”陣營的名號,細節處足見用心。
    “江小姐、林先生,二位好。”門口站著的女性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個半禮。她年約四十,穿著藏青色暗紋棉服,頭發梳得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角雖有細紋,卻透著沉穩干練,“我是家里的管家洪姐,先生和夫人已在東廂房茶室候著了。”
    江心怡自然地將手里的禮品遞過去,洪姐雙手接過時,手指微微調整了姿勢,避免讓禮盒傾斜,動作嫻熟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林宇被推著繞過影壁,第一進院落的格局豁然開朗。地面由青條磚橫平豎直鋪就,磚縫間長著細弱的苔蘚,顯是有些年頭。
    左側的倒座房保持著傳統硬山頂形制,青筒瓦覆蓋的屋檐下,卻裝著整塊落地玻璃窗。透過玻璃隱約可見,屋內并非傳統陳設——巨大的led屏幕上滾動著全球金融數據,綠色的曲線在黑色背景上跳躍,旁邊擺放著簡約的會議桌與真皮座椅,儼然是個小型指揮中心。“這是姨父處理突發公務的地方,”江心怡低聲解釋,“他常說商業戰場和真戰場一樣,得有隨時待命的‘戰時指揮所’。”
    院落中央矗立著一株羅漢松,樹干虬曲蒼勁,分枝疏密有致,樹冠修剪得如同傘蓋。林宇曾在花木市場見過類似植株,知道這種年份的羅漢松在中京極難養護,不僅需要恒溫恒濕的環境,還得專人定期打理,一年的養護成本恐怕真如一套普通豪宅的房款。
    穿過垂花門進入第二進正院,明代建筑的韻味愈發濃郁。垂花門的檐柱上雕刻著牡丹花紋,雖無色彩裝飾,卻顯木材本身的質感,正合《明史》中“不許雕刻古帝后圣賢人物”的規制。正面的正廳面闊五間,重檐硬山頂,屋脊兩端的吻獸雖小巧,卻工藝精湛,正是三品官員宅邸允許使用的形制。
    推開虛掩的廳門,內部空間已被徹底改造。挑高近十米的屋頂下,一側是通頂的定制書架,上層陳列著線裝古籍,封面泛著陳舊的黃色,下層則是嶄新的商業理論著作,中英文版本整齊排列。另一側的墻面嵌入了巨大的觸控地圖,上面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紅點,想來是昆侖系的全球項目據點。
    明式圈椅與花幾錯落擺放,線條簡潔流暢,與嵌入地面的燈光系統、隱藏在吊頂中的音響形成奇妙平衡。暖黃色的燈光灑在深色地板上,既保留了古宅的靜謐,又透著現代科技的掌控感。“這院子是明代三品戶部侍郎宅邸的復建版,”江心怡的聲音壓得更低,“姨父早年機緣巧合買下地塊,花了好幾年才復原成現在的樣子,看中的就是這份底蘊。”
    洪姐引著二人拐進東廂房,茶室的氣息瞬間包裹上來——淡淡的茶香混合著檀香,讓人緊繃的神經不自覺放松。房間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博古架占據了一面墻,上面擺放著奇石、陶俑,還有幾件小巧的模型:一艘迷你貨輪、一個芯片擺件,想來都是白致遠成功的投資案例紀念。
    茶臺后,白致遠正坐在輪椅上,雙手捧著一把紫砂壺摩挲。他穿著深灰色羊絨衫,臉色比上次見面時紅潤了些,見到二人進來,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心怡啊,可是好久沒來看姨父了。”說著便將茶壺遞給身旁的茶藝師。
    那茶藝師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穿著月白色旗袍,頭發挽成發髻,露出纖細的脖頸。她接過茶壺時動作輕柔,先將杯中殘茶倒入茶海,再用熱水淋過茶寵——那是一只紫砂貔貅,被茶水澆過之后,表面愈發油亮。她取茶、洗茶、沖泡的動作一氣呵成,手腕轉動間帶著韻律感,看得人心安。
    江心怡走到茶臺旁,笑著坐下:“姨父,我這不是忙著照顧林宇嘛?”她故意撅了撅嘴,“這可是霍二少親自安排的工作,我哪敢怠慢。”
    白致遠哈哈大笑,目光轉向林宇,眼神里帶著關切:“林宇,看你氣色,恢復得不錯啊。”他抬手示意茶藝師添杯,“祝你早日康復。”
    林宇連忙微微躬身,因為坐在輪椅上,動作幅度不大卻很恭敬:“白總,實在不好意思,”他語氣里帶著歉意,“若不是腿腳不便,我早就該來看您了。您看起來恢復得也很好,祝您早日痊愈。”他想起上次在醫院聽江心怡說白致遠還臥病在床,如今能坐在這里喝茶,顯然恢復得超出預期。
    “哎,不必介懷。”白致遠擺了擺手,目光轉向身旁的婦人,語氣愈發溫和,“心安,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林宇,小伙子很有想法。”
    林宇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位婦人身上。她穿著米白色真-->>絲襯衫,外面套著駝色羊絨開衫,頭發挽成低髻,露出飽滿的額頭。她的眉眼與江心怡有七分相似,都是立體飽滿的骨相美人,鼻梁高挺,嘴唇線條清晰,雖眼角有細密的紋路,卻絲毫不顯老態,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壓根看不出已是年近花甲之人。
    林宇瞬間想起在云錦公館見過的照片,這位正是江心怡的小姨,白致遠的妻子,昆侖十二金仙中被譽為“凈瓶慈尊”的江于心安。他連忙調整坐姿,臉上露出恭敬的笑容,聲音清晰:“小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