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看似坐在那里專注地分竹篾,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此時他干活的速度與以往相比,簡直就是在磨洋工。他手中的竹條在指尖緩慢地移動,眼睛時不時地走神,望向遠方。過了一會兒,他突然仰頭望向天空,天空中飄過幾朵白云,悠悠蕩蕩。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仿佛帶著無盡的滄桑,好似這一口氣,抽空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氣。一瞬間,他看上去仿佛又老了好幾歲,脊背愈發彎曲,像是被歲月的重擔壓得直不起來。
    林父緩緩開口道:“你們兄妹兩個過來。”那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兄妹倆聽到父親的呼喚,慢慢走到林父面前,各自找了一把竹椅坐下。竹椅在他們的體重下發出輕微的聲響。林父從上衣口袋里摸出煙盒,動作有些遲緩,仿佛那煙盒有千斤重。他抽出一根煙,放在鼻子間,貪婪地嗅了嗅,那神情仿佛在回味著什么難以忘懷的過往。然后,他才點燃香煙,猛吸了兩口。可剛吸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嗆得眼淚直流,他的身體隨著咳嗽-->>不停地顫抖。
    林宇原本以為父親是抽得太急了,趕忙伸出手,輕輕拍著父親的后背,眼中滿是擔憂,說道:“爸,煙這東西沒啥好處,除了納稅支援軍隊建設外,對身體一點好處都沒有,您還是盡早戒掉吧。您看您這咳嗽的,多傷身體。”
    林父呸呸呸地吐了好幾口唾沫,好不容易緩過神來,手指顫抖著指著一旁偷笑的林鳶說道:“小鳶,你是不是又往我煙里撒辣椒面了?我就說這味道咋這么怪。”
    林宇聽了,頓時驚得目瞪口呆,轉過頭看著林鳶,眼睛睜得大大的,手指著她說道:“小鳶,你咋能這么胡鬧呢,萬一給老漢兒弄出個好歹可咋辦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眉頭再次皺起。
    林鳶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說道:“大哥,你也知道抽煙對身體不好,我這也是為了老漢兒好,希望他早點戒煙成功嘛。我還不是擔心他身體。”她一邊說著,一邊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試圖化解這略顯緊張的氣氛。
    林宇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后看向林父,說道:“爸,這煙確實對身體沒好處,以后還是盡量少抽,您剛才想說啥?我們都聽著呢。”
    原本壓抑的氛圍,讓林鳶這么一鬧,頓時輕松了不少。林父也沒有真打算責怪林鳶,畢竟她說的也沒錯,戒煙確實勢在必行。
    林父將手頭的煙扔到地上,用腳狠狠地踩滅,那煙頭在他腳下扭曲變形。這才緩緩說道:“其實這龜趺的頭就是我埋進去的,至于原因,真的是說來話長,一難盡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從口袋里拿出煙盒,剛準備再點一根煙,突然想起剛才林鳶灑進煙里的辣椒面,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又覺得這煙盒丟了怪可惜的,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煙盒大力扔到了屋檐下面。煙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地上。
    此時,林鳶像只活潑的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將煙盒撿了起來,笑嘻嘻地說道:“爸,這煙里我就灑了一根,其他的都沒灑。您看,我還留了這么多呢。”
    林父聽了,先是一愣,隨后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行了,以后不抽了。這煙啊,戒了也好。”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林宇,目光中帶著一絲復雜的神色,有猶豫,有回憶,還有一絲解脫。
    林父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之前跟你說家里那水缸是破四舊的時候極力挽救回來的,這頭雕也是一樣。它之所以單獨埋在地里,是因為它是你大姨用一條命換來的。”
    林宇聽了,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些模糊的記憶。他記得親奶奶這邊,父親排行老三,是最小的一個,上面還有兩個姐姐。而在奶奶這邊,父親又成了長兄。只是這么多年來,兄弟兄妹之間幾乎沒什么交流,現在逢年過節也只是簡單問候而已,實質性的走動都沒有了,更不會提及這功德碑的任何事情。那些過往的親情,仿佛被歲月的塵埃掩埋,漸漸模糊不清。
    林父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繼續說道:“當時紅衛兵來抄家,能搶的基本都搶走了。后來他們押著你爺爺游村,有人揭發說咱家那功德碑是封建思想的遺毒,必須砸掉。那群紅衛兵就咋咋呼呼地沖了過去,一個個兇神惡煞的,眼睛里仿佛要噴出火來。”說到這里,林父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憤怒和無奈,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指關節泛白。
    林父頓了頓,接著說道:“當時你大姨見狀不對,趕忙沖過去攔在功德碑面前。她那瘦弱的身軀,在那群紅衛兵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堅定。結果卻遭到那群像瘋了一樣的紅衛兵無情的謾罵和誹謗。那些惡毒的話語,像一把把刀子,刺進你大姨的心里。你大姨雖然氣得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但還是堅定地站在那里,一步都不肯退讓。最后,她干脆像小時候那樣,爬到龜趺頭上坐下,居高臨下地和紅衛兵們對峙。她的眼神中充滿了無畏和倔強,仿佛在向他們宣告,這是我們林家的尊嚴,不容侵犯。”
    “紅衛兵小隊長見僵持不下,就使了個壞心眼,讓人把你們親奶奶帶了過來。當你大姨看到你們親奶奶臉上那紅紅的巴掌印,那是被紅衛兵打的啊,當時你爺爺正被關牛棚批斗,只有她這么一個大孩子,她見到奶奶受難終于忍無可忍,就要跳下去和紅衛兵小隊長理論。可她發現對方根本不講理,油鹽不進,是個十足難纏的家伙。對方雙手抱胸,一臉囂張地看著她,嘴里還不停地說著難聽的話。結果你大姨一怒之下,就擼起袖子和他們廝打起來。咱們家勢單力薄,哪能敵得過他們一群人。他們人多勢眾,七手八腳地推搡著你大姨。最后在混亂的推搡間,你大姨被他們推倒,頭重重地撞在龜趺頭上,頓時血流如注。那殷紅的血,在白色的龜趺頭上蔓延開來,現場觸目驚心。大家都慌了神,有的人嚇得尖叫起來,有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的人更是落荒而逃,而我們只能手忙腳亂地想辦法救治你大姨。但無奈當時醫療條件太差,村里連個像樣的醫生都沒有,藥品也嚴重匱乏,你大姨就這么……沒了,你親奶奶也是因為傷心過度,最后一病不起。”林父說到這里,聲音已經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紅,一顆渾濁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林父緩了緩情緒,接著說道:“后來你爺爺說現在林家勢弱,結合這些年的所做所為,好在你爺爺人緣算不錯,最后定性成份為貧農,不過民不與官斗,胳膊擰不過大腿啊。最后只能含淚將功德碑分解了。后面的事你們就知道了,砌水缸的砌水缸,埋地里的埋地里。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啊。”
    林宇聽了,心中滿是憤怒和悲痛,追問道:“不對啊,爸,前面地里就只有頭,那么大的身子去哪兒了?那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怎么能就這么沒了呢!”他一邊說著,一邊緊緊盯著父親,眼神中充滿疑惑,雙手也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林父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當時紅衛兵小隊長說公社開會正好少一張大石桌子,讓人把身子破開分成幾段運去當桌腿了。他們根本不把這當回事,就這么輕易地毀了我們林家的寶貝。”他一邊說著,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神情。
    林宇聽了這話,聯想到自己小時候的經歷,腦海中突然閃過一種可能。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道:“爸,當年紅衛兵小隊長是不是黃三爺?我記得小時候去他家,看到他家門口大石桌桌腿上有奇怪的花紋,現在想來……”他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看著父親,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林父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林宇會突然這么問。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后緩緩點了點頭,長出一口氣,仿佛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說道:“對,當年的紅衛兵小隊長就是黃三爺。沒想到這么多年了,你還記得那些細節。”
    林宇聽了,頓時感覺一切都豁然開朗。他終于明白,所謂的公社開會少一張大桌子,其實就是黃三爺家要用。他小時候就好奇為什么黃三爺家門口的大石桌桌腿上會有明顯的花紋,原來是這么回事。
    他大概猜到了神秘人為什么讓他12點到黃三爺家去見面了。想到這里,林宇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這次見面將會發生什么,那個神秘人到底有什么目的。黃三爺家和神秘人又有什么聯系呢?他看了看時間,距離12點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他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切呢?要是有黃家人參與的話,那可怎么辦?那神秘人現身之后,又會帶來怎樣意想不到的事情?這些疑問如同沉重的石塊,沉甸甸地壓在林宇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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