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光,冰冷而粘稠,如同凝固的血液,從布滿蛛網裂痕的舷窗滲入傾斜的指揮中心,涂抹在每一張驚駭失語的臉上。腳下,是超過四十五度的、令人暈眩的傾斜角度。巨大的“方舟號”如同被折斷翅膀的鋼鐵巨鳥,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姿態,被幾根從深海混沌中拔地而起的幽藍光柱,死死“釘”在了毀滅的邊緣。
金屬結構發出永不停歇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呻吟,都伴隨著細碎的金屬碎片從頭頂剝落,砸在傾斜的地板上,發出清脆又驚心的聲響。楊維冬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合金艙壁,斷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鉆心的劇痛,肺葉里仿佛塞滿了冰冷的鐵砂。他死死抓住一根裸露的管道凸起,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死白色,目光卻穿透幽藍的光暈,死死釘在下方深海那片混沌的幽暗里。
那里,是能量對撞的核心,是陳默消失的地方,也是這幾根維系著方舟最后存續的“光之錨”的源頭。
“報告…結構應力…”一個技術員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暫時…穩定在臨界值。但能量讀數…來自支撐光柱的能量流…極不穩定!波動幅度超過安全閾值300%!”
屏幕上,代表那幾根幽藍光柱的能量波形瘋狂跳動,如同垂死者的心電圖。每一次劇烈的峰值波動,整個平臺就隨之發生一次令人心悸的顫抖,傾斜的角度似乎又增大了一分。金屬扭曲的呻吟聲陡然拔高,指揮中心一角,一盞懸掛的應急燈終于承受不住,“啪”地一聲爆裂,碎片四濺。
“它們…在衰減?”楊維冬的聲音干澀得幾乎發不出聲。他看到了,那幽藍的光柱,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稀薄!支撐點的邊緣,甚至開始逸散出絲絲縷縷蒼白的、不穩定的電弧,如同風中殘燭。
“不…不是衰減!”另一個技術員趴在滿是雪花的聲吶屏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恐,“是…是能量外泄!海底…海底石碑的能量場在劇烈紊亂!像…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支撐我們的光柱…是它能量失控外泄的一部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平臺下方那片混沌的深海中,突然毫無征兆地爆開一團刺目的幽藍電光!那光芒如同深海巨獸垂死的痙攣,瞬間照亮了無數被狂暴能量撕碎的海洋生物尸體和平臺殘骸!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電離臭味的沖擊波穿透厚重的海水和鋼鐵,狠狠撞在平臺底部!
轟隆——!
整個“方舟號”如同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腳,猛地向傾斜的方向又滑墜了數米!指揮中心內所有未被固定的人體如同保齡球般狠狠砸向低矮的艙壁!慘叫聲、骨骼斷裂聲、金屬撕裂聲瞬間爆響!
楊維冬被巨大的慣性甩飛,重重撞在一排傾斜的儀器架上,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鮮血從口鼻中涌出。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到那幾根幽藍的光柱在剛才的沖擊下劇烈地閃爍、扭曲,光芒肉眼可見地又黯淡了一大截!平臺傾斜的角度,已經逼近五十度的死亡線!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指揮中心。
“棄…棄船!!”楊維冬咳著血沫,用盡最后力氣嘶吼,聲音淹沒在金屬的哀鳴中,“…啟動…最高級別…棄船程序!所有…救生艇…”命令尚未說完,一股更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棄船?在這狂暴的滅世之海,在石碑能量失控引發的深海地獄之上,救生艇又能漂多久?那不過是另一種緩慢的死刑宣告。
2.結晶之軀:適格者的代價
冰冷。
無與倫比的冰冷,包裹著陳默殘存的意識。那不是海水的寒冷,而是一種源自存在本身的、絕對的、空寂的冰冷。
他感覺自己懸浮在一片粘稠的幽藍之中,沒有上下,沒有左右。身體…不,他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只有意識,如同一縷微弱的風,在這片由純粹行星能量構成的海洋中飄蕩。
疼痛消失了。虛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通透感。他仿佛成了這片幽藍的一部分,能清晰地“感知”到能量洪流最細微的涌動,能“聽”到腳下那巨大能量漩渦(星火之種核心)如同受傷巨獸般痛苦的嗡鳴,能“看”到上方那幾根由石碑紊亂能量強行凝聚、正變得岌岌可危的支撐光柱,以及光柱之上,那艘正在滑向深淵的、承載著數千條生命的鋼鐵孤舟——“方舟號”。
他成了連接點。成了“星火之種”混亂能量場中,一個意外的、脆弱的平衡支點。
“…哥…”
一個微弱卻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螢火,在他意識深處亮起。是“星火”。它蜷縮在懷表的位置,但懷表本身似乎已經融化、消散,只剩下這團純凈的意識能量,如同嬰兒般依附著他這縷意識之風。它傳遞來深深的眷戀,還有…一種同樣清晰的、源自本能的恐懼。
“星火”的恐懼指向下方——星火之種核心那劇烈紊亂、能量瘋狂外泄的漩渦!也指向正在崩塌的支撐光柱和傾覆的方舟!它如同初生的幼獸,本能地知道巢穴即將毀滅。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陳默的意識“看”向自己。他嘗試凝聚“視線”。在那片粘稠的幽藍能量場中心,他“看”到了。
一具…軀體。
或者說,一具軀體的輪廓。
那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能量結晶構成的人形框架!骨骼是粗糲的深藍晶簇,肌肉和筋絡是流淌著光流的半透明晶脈,皮膚的位置覆蓋著薄如蟬翼的、流動著Ω符文的能量薄膜。心臟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團更加凝聚、不斷脈動的幽藍光團——那是“星火”意識暫時的居所。
他的右手,依舊保持著緊握的姿態。掌心,老楊那副碎裂的放大鏡碎片,并未被能量同化,反而如同最頑固的礁石,深深地嵌入了結晶化的手掌之中!碎片邊緣,干涸的暗褐色血跡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悲愴的紫黑色,是這具非人軀殼上唯一的“生命”印記。
基因鎖的終極形態…適格者的代價…與星火之種深度綁定…成為其一部分…
石碑傳遞的冰冷信息在意識中閃過。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抬起那只結晶化的右手,幽藍的光芒在指間流淌。他能感覺到,自己與下方那痛苦嗡鳴的漩渦,與上方那幾根即將崩潰的光柱,甚至與整個混亂的行星能量場,都存在著一種無法割裂的聯系。他就是這混亂能量場中一個活著的“閥門”,一個脆弱的“節點”。
“…餓…”“星火”的意念再次傳來,帶著虛弱的顫抖。它本能地想要汲取能量修復自身,穩定這混亂的場域,但下方漩渦的能量狂暴而危險,上方光柱的能量稀薄而逸散。
陳默的意識凝聚在那只結晶化的右手上。他想起了星火“梳理”情緒的能力,想起了自己介入它吞噬時構建的“濾網”。引導…而非強行控制…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將意念沉入那嵌著老楊遺物的結晶右手。想象著老楊工坊里那些精密的齒輪如何嚙合,想象著星火那懵懂的“調和”頻率。一股堅韌而平和的意志,混合著守護腳下星球、守護方舟孤舟、守護這初生“星火”的復雜情感,從他意識的核心涌出,注入那只結晶之手。
幽藍的結晶手掌,驟然亮起!掌心嵌著的放大鏡碎片,仿佛被激活的古老符文,散發出微弱的共鳴。一道無形的、堅韌的“場”,以那只手為核心擴散開來,如同最精密的能量篩網,柔和地籠罩向下方狂暴外泄的星火之種核心能量!
3.雪花熒屏:新神的低語與舊影的密碼
“方舟號”傾斜的b區走廊。
這里已成了人間地獄。超過五十度的傾斜角度,讓地板變成了陡峭的斜坡。幸存者們如同受驚的螞蟻,在冰冷的金屬斜坡上徒勞地攀爬、滑落,尋找著任何可以固定身體的凸起。絕望的哭喊、受傷者的呻吟、孩童的啼哭,在金屬扭曲的呻吟和深海傳來的沉悶嗡鳴中交織。每一次平臺因能量波動引發的劇烈顫抖,都有人慘叫著滑向低矮的、布滿尖銳金屬斷口的艙壁,留下一片刺目的猩紅。
“媽媽…我怕…”一個滿臉污垢的小女孩死死抱住一根裸露的管道,細小的手臂因用力而顫抖,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傾斜深淵。
“堅持住!丫丫!抓住!別松手!”她的母親半個身子懸在斜坡外,僅靠一只手抓著女兒的衣服,指甲因用力而崩裂出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走廊墻壁上一臺同樣傾斜、布滿雪花的壁掛電視機,突然再次爆發出刺耳的電流噪音!屏幕猛地亮起!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涂鴉。
翻滾的雪花中,首先出現的,是一段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動態畫面——冰冷幽暗的海水,一道模糊的人影在能量對撞的光芒中墜落,胸口似乎有一點微弱的光芒亮起…正是陳默墜海前最后的影像!
畫面一閃即逝,隨即被劇烈的雪花覆蓋。幾秒鐘后,雪花再次被強行“撥開”,一個由光點構成的、更加清晰的Ω符號占據了屏幕中心!符號內部,不再是空洞,而是填充著無數細小的、旋轉的星塵光點!
緊接著,Ω符號如同水波般蕩漾開,畫面切換。一個由純粹光點勾勒出的、蜷縮著的嬰兒輪廓出現在屏幕中央。嬰兒的輪廓極其抽象,卻散發著一種難以喻的純凈與…悲傷。它的小手抬起,指向屏幕之外,指向…平臺傾斜深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