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宋淑貞警惕心極強地抗拒道:“你別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謊話!”
蓮霧姨站在風口,面不改色地淡淡戳破:
“有些事,你應該早有懷疑。王無患的話,我不信你完全沒有入心。小梨……”
時隔數十年,再聽見有人喚她這個乳名,宋淑貞勉強挺直的脊背再次塌了下去,伏在老舊的棺木上,眼角愈發猩紅。
“你知道么,宋淑貞這個名字,不是你母親為你取的。
你出生在梨子成熟時節,你幼時,極愛玩,極調皮。你母親一邊帶你,一邊還要處理族中事務。
你鬧騰得厲害時,你母親只好隨手拿了個梨子,放進你懷里,而你呢,抱著梨子就開始歡喜大笑。
你滿周月之日,瑤芝本想為你取名宋梨,可你父親為你上戶口時,卻私自給你改成了宋淑貞。”
“那又怎樣?”宋淑貞嘴硬反駁:“我是我父親的女兒,我的名字當然要由我父親取!”
蓮霧姨慢悠悠地說下去:
“陰苗族,本不是以男子為尊的族落,上古時期陰苗族崇尚母系神明,奉西王母娘娘為祖,拜玄女,朝后土。
族中祭司、圣女,便是女性首領。
我族自上古時期便學習神界,遵從男女平等的法則,所以女子不以相夫教子為榮,以勤勞能干為榮,男子不以家中稱霸為榮,以愛護妻兒為榮。
我族祭司一脈,更是定下歷代圣女之夫,必須得入贅圣女家中的規矩。
我族女子,若是有招夫之意,便可下聘娶夫,即便有兩女相好,決心共度一生,也不會有人說什么。
可自從我族與外界有了接觸后,外界男尊女卑的思想還是影響我族男人的思想。
你父親當年一直對入贅一事頗為不悅,但他又想得到瑤芝手中豐厚的嫁妝與財產,他與瑤芝結婚,本就是他的精心算計,他要用瑤芝的錢,養柳螢娘。
他雖不敢在瑤芝面前造次,暴露其大男子主義的本性,但他內心深處,卻是渴望瑤芝能順從他,臣服他。
淑貞二字,是他在利用你,借為你取名這種隱晦的方式,無聲反抗、打壓瑤芝。淑貞,賢淑忠貞,他對瑤芝不賢不忠,卻希望瑤芝對他既淑又貞。
我陰苗族一千多代圣女,從未有以賢淑忠貞為名的圣女。
你外婆伍娘,是八月初五生人,由紫月兄長親自卜算吉名,取的伍字,瑤芝,更是有瑤池仙芝之貴意,瑤芝是伍娘最疼愛的女兒,于伍娘而,瑤芝就是她手中的瑤池靈芝,人間至寶。
你的名字宋梨,是因為你幼時喜歡抱著梨子睡覺,是因為瑤芝懷你時,曾夢見冬日院中梨花開,一縷月光入窗來。
而你的女兒,鸞鏡與花枝,取自……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兩個孩子的名字,藏著子桓對你深深的愛意。”
宋淑貞失魂落魄地低頭,伏在棺木上沒再說話。
“你自幼便心思敏感,沒有安全感,你比普通孩子需要更多的愛。
所以你才會把趁虛而入的柳螢娘當成救贖,當成母親的替代品。哪怕她們的真面目被揭穿,你也不肯相信她們曾經對你的好,都是假的。
因為你無法接受自己被那對狗男女欺騙了三十多年的結果,更接受不了,自己因為那對虛情假意的狗男女錯恨母親三十年,接受不了自己原本可以擁有真正的愛,但卻由于自己被蒙蔽雙眼,而白白錯過。
你怕自己三十年來的怨,都成為了一場笑話。與真相大白,有證據證明瑤芝才是世上唯一愛你的人相比,你更希望自己的認知能永遠錯下去,自己能永遠恨下去。
至少這樣,你之前所做的種種,都可以算在瑤芝‘罪有應得’之上。你沒錯,就不用懺悔,就不用接受本心的譴責。
你不是不相信周伯仁那個畜生在利用你,你是不敢相信自己珍視一生的父愛母愛,從頭至尾都是個騙局。”
“夠了!你別說了!”宋淑貞心虛捂住胸膛,面紅耳赤地大口喘息著:“可惜,你沒有證據為她平反,她就是個拋夫棄女的壞女人!”
“誰說我沒有?”
蓮霧姨從容抬手,纖長玉指撩動淡藍色靈光,瑩白指尖聚攏神力,語氣凝重道:
“留著這兩具白骨,就是為了給我最好的朋友、洗清冤屈……”
蓮霧姨眼眶漸紅,嗓音亦有幾分哽咽:
“是啊,不揭穿事實,讓你就這么糊里糊涂地過一輩子,反而能令你余生,活得自在、輕松些。
瑤芝心疼你,所以有些事,她至死未解釋。
她疼你,她愛你,她不忍傷害你,所以她寧愿打碎牙齒往肚子里咽。
可我不一樣,從前我縱著你,是因為你是她的女兒。
我在意她,所以才會寬恕你。可在我心中,她才是第一位,才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她不想讓你痛苦,我也不想讓她受委屈啊……
宋淑貞,你沒有娘了,不會再有人,似她一般疼你護你了。
我沒有義務,放任你一次又一次地污蔑她,作踐她……”
指尖仙力自兩副棺槨內勾出兩團白光:
“我告訴你真相,三十年前根本不是柳螢娘救了你的命!真正讓你死里逃生的人,是你親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