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詡萬物之靈長,掌智慧,曉禮儀,能筑起參天廣廈,能探究星辰大海,能創造璀璨文明。一生或可波瀾壯闊,或可愛恨交織,或可留下無數傳奇與功業,被后人傳頌或唾罵。然其個體之生命,較之天地億萬年之亙古,不過須臾一瞬,渺小如塵埃,短暫如朝露;較之腳下這歲歲重生、看似毫無意義的草木,竟也顯出一種令人心驚的、無法挽回的脆弱與短暫。任你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富可敵國、權傾朝野,一朝生死倫常大限至,則萬事皆休,所有音容笑貌,所有豐功偉業,所有愛恨情仇,盡數化為飛灰,散于無形,了無痕跡,最終能被記住的,又有幾何?人類所苦苦追求的長生不老,所念念不忘的永世流傳,在這無而亙古的、冰冷又熾熱的、無情的草木枯榮輪回面前,顯得何等蒼白無力,何等徒勞,終成虛妄之想。
    竟不如這腳下無人憐惜的野草。歲歲年年,總能“春風吹又生”,總能將一點最原始、最頑強的生命之能,藉由微小的種子、深藏的根脈,綿延傳遞,無聲無息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融入這天地大化流行的浩蕩循環之中,成為這永恒自然的一縷微弱卻持續不絕的呼吸,與之同壽。這是一種怎樣的卑微而偉大的永恒?
    一絲極淡,卻極徹骨、極蒼茫的感悟,如檐下悄然滲入的、透涼的晚風,悄然浸透他的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烙印靈魂。那是對個體生命終有盡時、一切終將歸于虛無的深刻了悟與坦然,亦是對自然那沉默而偉岸、創生又毀滅、無情又有情的磅礴力量,所產生的無可抗拒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他默立良久,身形凝如山岳,紋絲不動,仿佛已與腳下深沉的土地、身后斑駁的房屋、乃至這無聲流淌的時光融為了一體。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底最深處,映著墻根那一片狂野不羈、喧囂怒放、仿佛在燃燒最后生命的綠色,波瀾暗涌,深邃如淵,仿佛有星塵在其中生生滅滅,有宇宙在其中無聲輪轉。
    高紅梅在灶間喚他吃飯的聲響,隔著這一層無形的、對生命本質驟然了悟的壁障,模糊不清,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溫暖祥和、充滿煙火氣的世界隱約傳來。
    最終,他緩緩屈下身,動作輕柔得不像他平日那般干脆利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他并非欲將這些“搶”了靈泉好處的、“不懂事”的雜草除之而后快,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極輕極緩地、如同觸摸一件易碎的珍寶般,拂過一株長得最高的、穗子幾乎垂地的狗尾草那毛茸茸、沉甸甸的穗尖。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生命特有的柔韌與一種內在的、飽滿的、躍動的張力。那穗子被他指尖的溫度驚動,輕輕顫動了幾下,仿佛在回應這跨越物種的、無聲的生命交流。
    他收回手,徐徐站起身,眼神已重歸古井無波,深不見底,仿佛剛才那撼動心魄的宇宙感悟、那片刻的神游物外,只是一場短暫的、不為人知的出神。只是,那平靜似水的眸光之下,已然悄然沉淀下了一份新的、關于生命本質的、沉甸甸的重量。那并非頹喪或消極,而是一種勘破后的沉靜與接納,是一種知其不可為而坦然為之、知其終將逝去而更加珍視過程的從容。
    生死有命,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既知蜉蝣之短暫,便更應珍重當下露珠之璀璨,把握眼前燈火之可親,憐取眼前之人。
    他轉身,不再看那墻角喧囂怒放、仿佛在向他展示生命終極奧秘的綠意,拎起那只老舊的水瓢,步伐沉穩而堅定地走向炊煙裊裊、蒸汽氤氳、飄散著食物溫暖香氣的灶間。那里,是高紅梅忙碌而溫暖的背影,是鍋碗瓢盆碰撞出的清脆生活交響,是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人間煙火,是他此刻的歸宿與意義。
    “晚上想吃什么?”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低沉,卻似乎比平時更柔和、更貼近生活了幾分,“我去塘里起一網,看看能有什么收獲。”
    窗外,殘陽如血,將最后最濃烈的色彩盡情潑灑,給萬物鍍上了一層溫暖而短暫的金邊。那些得了造化、肆意狂歡了一季的雜草,依舊在夕陽這最后的、輝煌的余暉中,silentyetfiercely,無聲而熱烈地、近乎貪婪地滋長著,遵循著那古老而永恒、冰冷而熾熱的生命律令,直至黑夜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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