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絲魚肚白,“周小莊”的廚房便比往日更早地升起了裊裊炊煙,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在黎明時分蘇醒,開始吞吐氣息。周振華和高紅梅已然在灶臺間忙活開來,高大的土灶里,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周振華沉靜的臉龐明暗不定。高大壯也早早過來幫忙,粗壯的手臂掄起斧頭劈柴,又擔起扁擔去井邊挑水,院子里的大盆小盆里,活魚游弋,山菇水靈,各色時蔬還帶著露水的清香,彌漫著一股忙碌而扎實的喜慶氣氛。
    宴席就設在村長家寬敞的泥土地院子里和門前的打谷場上。十幾張大圓桌已經支了起來,雖然桌椅是各家湊來的,樣式不一,碗筷也透著鄉間的粗樸,但都被擦拭得干干凈凈,鋪上了嶄新的紅色塑料桌布,在清晨的微風中輕輕拂動,倒也顯得格外喜慶熱鬧,一種樸素的、發自內心的歡愉在空氣中流淌。
    日上三竿,陽光變得明亮而溫暖,賓客們陸續到來。村里的親戚朋友、左鄰右舍自不必說,幾乎家家戶戶都派了代表,提著滿滿一籃子的雞蛋、用紅紙包好的紅糖、或是自家精心制作的糯米點心等賀禮,臉上都洋溢著最真誠的笑容,圍著老村長和周慧慧的父母,用最質樸的語道著恭喜,談論著慧慧這娃給老周家、給整個村子爭了光。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周慧慧的那幾位大學同學。三男兩女,都是從城里來的,穿著打扮明顯時尚許多,帆布鞋、連衣裙、戴著眼鏡,談舉止間帶著大學生特有的書卷氣和朝氣,也不經意間流露出城里人對鄉村景象的打量與好奇。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依偎在月亮河邊的靜謐村莊,打量著眼前這充滿原始鄉土氣息的宴席場面,眼神里既有對新鮮事物的興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周慧慧最為擔心的——那種可能存在的、禮貌掩蓋下的居高臨下的好奇。
    周慧慧今天穿了一身為上大學新買的淺藍色連衣裙,臉上帶著練習過多次的得體笑容,熱情卻又略顯緊張地招呼著同學,但眼神深處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焦慮和尷尬,尤其當同學們好奇地、并無惡意地問起“哎慧慧,聽說今天請的是你們村里特別出名的大廚?做的菜有什么特別的地道特色嗎?”時,她只能含糊地應著“啊……是……就是些家常菜……”,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生怕接下來的場面無法收場。
    很快,吉時已到,該開席了。賓客們紛紛笑著、謙讓著落座,談笑聲、磕瓜子聲、小孩的嬉鬧奔跑聲充滿了整個場地,喧鬧卻充滿了人情味。
    就在這時,高大壯憋足了中氣,嗓門洪亮地拖長了音調喊了一嗓子:“各位老少爺們,姑娘嬸子們!各位遠道來的貴客!上——菜——嘍——!”
    這一聲吆喝,如同戲臺開場前那一聲響亮的鑼鼓,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吸引了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連那幾位原本在低聲交談的城里同學也立刻停止了說話,好奇地、帶著些許期待地望向那臨時用磚頭和泥巴壘砌的露天灶臺方向。
    只見周振華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干凈圍裙,神情專注而沉穩,眼神銳利地盯著鍋灶,并沒有一般鄉下廚子那種煙熏火燎、油汗滿面的忙亂感。他掌勺的動作大開大合,卻又舉重若輕,行云流水般充滿了一種奇異的節奏感和力量感,翻炒、顛勺、調味,仿佛不是在炒菜,而是在進行一場力與美結合的藝術表演,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打擊樂。
    第一道菜,自然是招牌的月亮河鮮魚湯。幾個幫忙的鄉親端著巨大的湯盆穿梭于桌間,奶白色的湯汁濃郁醇厚,熱氣騰騰,帶著一股奇異的鮮香撲鼻而來,幾乎能鮮掉眉毛!魚肉嫩滑無比,入口即化,毫無土腥味,只有一種難以喻的、源自河水本身的甘甜清冽。只一口,就讓所有賓客,尤其是那些嘗遍城市美食的城里同學,驚艷地睜大了眼睛,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哇!這魚湯……天哪!太好喝了吧!”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同學忍不住驚呼出聲,也顧不得矜持了,“這……這比我爸在五星級酒店婚宴上點的招牌魚湯還好喝無數倍!”
    “真的哎!一點土腥味都沒有,好鮮!好醇!”另一個女同學連連附和,迫不及待地又舀了一勺。
    周慧慧聽到同學發自內心的驚呼,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那極致的、層次豐富的鮮味瞬間征服了她的味蕾,一種前所未有的熨帖感從胃里升起,讓她之前所有的擔心、偏見和尷尬都暫時拋到了九霄云外。
    緊接著,黃燜土雞塊上桌了。用的是山里散養的走地雞,雞肉燉得酥爛脫骨,醬汁濃郁入味,咸香中帶著微甜,里面吸飽了湯汁的野生干蘑菇和軟糯的板栗更是點睛之筆,吃得人滿嘴留香,筷子根本停不下來。
    紅燜大河-->>蝦,每一只蝦都個頭飽滿,色澤紅亮誘人,咸鮮微甜,蝦肉緊實彈牙,殼薄易剝,讓人吮指回味。
    農家小炒肉,用的是本地黑毛土豬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紋理漂亮,大火爆炒,鍋氣十足,辣椒的香辣和豬肉的焦香完美融合,是絕對的下飯神器,瞬間就被搶空。
    清炒時蔬看似簡單,就是后院剛摘來的青菜,但那股子無可替代的清脆爽口和蔬菜本身被陽光雨露滋養出的清甜,卻是在城里用化肥催生的蔬菜很難吃到的本真味道。
    還有色澤油亮、肥而不膩的梅菜扣肉;肉質緊實、鮮香四溢的四喜丸子;酸辣開胃、刀工精細的涼拌三絲;香甜軟糯、寓意美好的糯米蒸蓮藕……一道道硬菜、熱炒、涼菜、點心如同流水般絡繹不絕地端上來,擺盤或許沒有大酒店那般精雕細琢,但分量十足,味道卻無一不扎實、地道,令人拍案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