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海面上那莊重點頭致謝的龐然巨獸，一股難以喻的暖流混合著巨大的自豪感，如同海嘯般沖垮了他所有的疲憊和理智。
    他洪亮的嗓門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和顫抖，朝著那漸漸沉下的巨大頭顱，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仿佛要將靈魂都吼出去：“好！好！大家伙！你的心意！我們收到了！收到了！！！”
    他用力揮舞著手臂，淚水模糊了視線，“好好活著！回大海去！回你的家去！使勁兒活！活得長長久久！！”他喊得聲嘶力竭，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最質樸、最深沉的祝福。
    救援船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指令都消失了。
    工作人員們拿著望遠鏡，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這匪夷所思卻又感人至深、直擊靈魂的一幕。
    通訊頻道里，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半晌，才有人帶著難以置信的、夢囈般的聲音低低響起：“上帝啊……它在感謝……它真的在用它的方式感謝……特別是……那個人……”
-->>    “記錄！全方位記錄！影像！聲音！坐標！這是顛覆性的發現！這是人類與鯨類情感交流的歷史性一刻！”
    頻道里終于爆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激動指令。
    藍鯨巨大的頭顱微微轉動，那雙蘊藏著海洋億萬年智慧的眼睛，如同最溫柔的探照燈，再次緩緩掃過沙灘上每一個激動、流淚、揮手、甚至跪倒在地的身影——高大壯的嘶吼，大劉阿健的敬畏，娜娜小玲的淚眼，豹紋長發女孩的震撼，眼鏡兒的狂熱……最后，它的目光如同有實質般，再次極其短暫地、深深地掠過周振華。那眼神中的感激，如同最深的海淵，幾乎要滿溢出來，化作實質的暖流。
    “嗚——”
    一聲更加悠遠、空靈、仿佛帶著無盡祝福、釋然與最終告別的鯨歌，如同天地間最后的詠嘆調，在夜空中緩緩飄散，融入無垠的星河。
    巨大的頭顱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從容與優雅，緩緩沉入水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溫柔而巨大的漣漪，如同一個圓滿的句號。
    這一次，它沒有再浮起。
    深藍色的身影在清澈的海水中優雅地擺動了幾下尾鰭，攪動起一片夢幻般的熒光（可能是浮游生物），帶著沙灘上所有人的祝福、震撼、滾燙的淚水與永生難忘的記憶，徹底融入了那片浩瀚無垠、真正屬于它的深藍王國。
    月光下，只留下一片波光粼粼的、重歸平靜的海面。
    沙灘上，陷入了長久的、死寂般的震撼。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發出“嘩——嘩——”的聲響，仿佛在為剛才那場跨越物種的、神圣的靈魂對話，奏響最后的余韻。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
    “它走了……”
    小玲輕聲說，聲音帶著一絲空靈，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卻綻放出一種被深深洗禮、靈魂得到凈化的寧靜笑容，如同月光下的海葵。
    “嗯，回家了。”
    娜娜也輕聲回應，眼神依舊癡癡地望著那片平靜的海面，那里仿佛還殘留著巨獸的靈光，她的目光溫暖而悠遠，充滿了對生命奇跡的感動。
    高大壯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卻無比清新、仿佛也被那靈性洗禮過的海風，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吸入了無盡的力量。他彎腰，極其鄭重地撿起那根掉在沙地上的、沾滿泥沙和海水痕跡的“功臣”鐵釬。
    他不再揮舞，而是用那雙布滿老繭、飽經風霜的大手，如同擦拭稀世珍寶般，仔仔細細、一點一點地抹去鐵釬上的沙粒和污漬，眼神無比專注，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敬意。這根鐵釬，今晚承載了太多不可思議。
    大劉和阿健互相看了一眼，無需語，一種強烈的沖動和默契在他們胸中激蕩。他們同時邁開腳步，走到那個被月光勾勒出沉默輪廓的身影——周振華面前。
    他們沒有看彼此，只是站得如同標槍般筆直，然后，在所有人震撼未消的目光注視下，深深地、無比鄭重地、幾乎將腰彎成了九十度，朝著周振華——鞠了一躬！這無聲的動作，如同最沉重的誓，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充滿了最純粹的敬畏與感激！
    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這個動作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娜娜抹了把眼淚，拉著小玲的手，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同樣深深鞠躬。
    豹紋美女和長發女孩，帶著滿眼的淚水和對那沉默身影的無盡感激，也默默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眼鏡兒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肅穆和一種近乎朝圣般的狂熱，他對著周振華，深深鞠躬，仿佛在向一個未知領域的偉大先驅致敬。
    最后，連高大壯也直起身，將那根擦拭干凈的鐵釬緊緊握在手中，走到周振華面前，看著自己妹夫那蒼白的臉和深邃的眼眸，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地、無比鄭重地朝著周振華——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如今卻越來越看不透的妹夫，深深地、鞠了一躬！
    月光如水銀瀉地，溫柔而肅穆地籠罩著沙灘上這群深深鞠躬的身影。他們渾身濕透，頭發凌亂，衣衫沾滿泥沙，臉上帶著淚痕、疲憊和尚未散去的巨大震撼。
    但此刻，他們朝著同一個中心深深彎下的腰肢，卻如同朝拜神山的信徒，充滿了最崇高的敬意、最純粹的感激和最深沉的信服！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海浪的低語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周振華站在原地，如同風暴中心最平靜的港灣。
    他看著眼前深深鞠躬、如同一片沉默森林的眾人，感受著那無聲卻重若千鈞、幾乎要壓垮靈魂的敬意浪潮。
    他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深處，那慣常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沉靜，被一種復雜的、難以喻的光芒所取代——有精神力透支帶來的深沉疲憊，有被如此真摯、如此浩大的集體情感所觸動的微微無措，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生死搏殺、力挽狂瀾、最終親手點燃生命奇跡、并被這最純粹的情感洪流所撫慰的……平靜與一種深藏于靈魂深處的、巨大的滿足。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鞠躬的人群，投向那片重歸平靜、倒映著漫天星斗的深藍海面。
    那里，一個龐大的、有靈性的、帶著他本源饋贈的生命，正遨游在自由的國度。他嘴角那抹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清晰了一瞬，如同冰層下悄然綻放的蓮。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緩緩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伸出手，再次用指腹，輕輕地、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溫柔和默契，捏了捏緊貼著他腿邊、同樣安靜地望著大海方向、尾巴尖微微搖晃的大黃那豎起的、濕漉漉的耳朵尖。
    大黃立刻仰起頭，用它溫熱的、帶著倒刺的舌頭，無比親昵地、一下下地舔舐著周振華冰涼的手心，喉嚨里發出滿足而低沉的“呼嚕呼嚕”聲，黑亮的眼睛里充滿了全然的信任和一種“我們共同守護了秘密”的靈性光輝。（大黃內心os：主人……累……水……厲害……救了……大朋友……我們……棒……）
    “阿華！快！快進屋！”
    一個帶著急切哭腔的女聲打破了沙灘上肅穆的寂靜。阿玲——高大壯的妻子、周振華的嫂子——不知何時已經從棚屋里沖了出來。
    她顯然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看到了周振華那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被眾人鞠躬圍住的場景，又驚又急。她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辛辣姜味的湯水，踉蹌著撥開人群沖到周振華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強勢：
    “你這臉色！跟鬼一樣！逞什么能！快！把這碗熱姜湯喝了！壯子！你還杵著干嘛！快扶你妹夫進去躺著！娜娜小玲，幫我把灶上溫著的稠粥端來！快！”
    她一邊數落著，一邊不由分說地將滾燙的碗塞到周振華手里，粗糙的手指觸碰到他冰涼的手背，讓她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淚。
    高大壯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扶住周振華：“對對對！聽你嫂子的！走！進屋！”
    眾人也連忙直起身，七手八腳地簇擁著、護著周振華往亮著溫暖燈光的棚屋走去。
    棚屋門口那片最深的陰影里，高老漢枯瘦的身影依舊坐在矮凳上，如同海邊一尊風化千年的石像。
    他手中的旱煙桿，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滑落，掉在腳邊的沙地上。他渾濁的眼睛，不再是凝固的深海，而是劇烈地翻涌著驚濤駭浪！他死死地盯著海面上那輪被巨鯨攪動過、此刻顯得格外清冷的明月，又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移向沙灘上那群簇擁著周振華走向棚屋的身影，最后定格在那個被兒子高大壯和兒媳阿玲小心翼翼攙扶著、腳步虛浮、顯得異常脆弱的背影上。
    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沒有了最初的悲愴，沒有了目睹巨鯨點頭時的絕對震撼，也沒有了看到眾人鞠躬時的臣服。此刻，只剩下一種閱盡滄桑、勘破生死、仿佛在漫長歲月盡頭終于觸摸到了天地間最宏大、最隱秘、也最不可說之真相的……深邃的了然與洞徹一切的平靜。
    他看到了兒媳阿玲那毫不掩飾的心疼和強勢的關懷，看到了兒子高大壯那混雜著激動、敬畏和兄弟情誼的攙扶，看到了那群年輕人對周振華發自靈魂的敬仰……這一切，都如同最后一塊拼圖，將他心中那個驚世駭俗的猜測，徹底坐實！
    （高老漢內心os：潑水？潑水能讓快死的藍鯨起死回生？能讓那通靈性的大家伙專門回來點頭道謝？哄三歲娃娃呢！阿玲急成那樣……阿壯扶他那樣子……還有那群娃子……他們鞠躬……他們拜的不是人……他們拜的是……是……！）
    他看著周振華消失在棚屋門口那昏黃溫暖的燈光里，看著兒媳阿玲焦急跟進的身影，看著兒子高大壯守在門口那如同門神般的凝重……高老漢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嘴角，那干癟的、布滿歲月溝壑的嘴唇，終于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向上牽拉，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卻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所有終極答案、所有敬畏、所有了然的弧度。
    夜風吹過寂靜的海灘，帶著大海深處悠長的嘆息，帶著生命奇跡的回響，也帶著棚屋里隱約傳來的、阿玲帶著哭腔的關切聲和姜湯的辛香。
    這風，輕輕拂過高老漢布滿皺紋的臉頰，吹動他花白的鬢發，卻吹不散他嘴角那抹洞悉一切的、沉靜如淵的弧度。他枯坐的身影，融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仿佛成了這片見證了一切非凡的沙灘，一個永恒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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