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劉也聽到了,他用力咽下嘴里鮮甜彈牙的扇貝肉,對著周振華高高豎起大拇指,黝黑的臉上滿是真誠的嘆服:
    “周哥!服!我是真服了!對老丈人、大舅哥都這么講究,這份心意,這份態度!就沖這個,您這人品,沒話說,杠杠的!”
    他拍著胸脯,語氣斬釘截鐵。
    眼鏡兒也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神認真無比:
    “是啊周哥,現在像您這樣事業做到這個高度,還能這么念舊情、敬長輩,把家人放在心上的,真不多見了。這份情義,難得。”
    這番話發自肺腑,引得同桌幾個男生都深有感觸地點頭附和,眼神里的崇拜更添了幾分厚重和真誠。這不再是單純的羨慕財富地位,而是對一種稀缺品格的認同。
    就在這時,高大壯端著一個碩大的鐵盤,健步如飛地走了過來。盤子里是一條剛離火的烤魚,足有尺半長,金黃油亮的表皮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上面鋪滿了厚厚一層深褐色的秘制醬料,翠綠的蔥花和鮮紅的辣椒圈點綴其間,濃郁的香氣霸道地鉆進每個人的鼻腔,瞬間蓋過了其他食物的味道。
    他徑直走到周振華他們這桌,穩穩地將這盤視覺與嗅覺的雙重誘惑放在桌子正中央,魚身上的油脂還在“滋滋”作響:
    “來來來,嘗嘗這個!剛上的新鮮海魚!振華特意點的!”他特意加重了“特意點”三個字。
    “哇!太棒了!謝謝高大哥!”
    眾人爆發出一陣歡呼,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那誘人的烤魚。
    高大壯放下魚,卻沒立刻離開。他黝黑的臉上帶著樸實的笑意,目光落在周振華身上,仔細看了看他額角還未完全干透的汗跡和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的背心。
    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家人間特有的、微妙的關切:“振華,剛才打球累壞了吧?看你汗出的,臉都有點發白了。多吃點魚,這魚新鮮,補力氣。”
    他頓了頓,下巴朝棚子后面揚了揚,“后面有水管,涼水,勁兒大,熱得難受就去沖沖,透透氣。”那語氣,像極了關心自家兄弟。
    “嗯,知道了,大壯哥。你也歇會兒。”
    周振華抬眼,對上高大壯關切的目光,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溫度。
    高大壯咧開嘴笑了笑,這才轉身,洪亮的吆喝聲再次響徹棚子:“魷魚好了!三號桌的!趁熱啊!”
    角落里,高老漢依舊沉默地刷著醬料,仿佛周遭的喧鬧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爐火跳躍的光影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明明滅滅,刻畫出歲月的滄桑與不動聲色的堅韌。他仿佛對這邊的對話、對兒子的吆喝充耳不聞,手中的醬料刷依舊穩定地移動。
    然而,當高大壯那句“振華特意點的”清晰地飄過來時,他握著醬料刷子的布滿老繭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極其短暫,若非仔細觀察,幾乎難以捕捉。渾濁卻并非無光的眼睛抬起,越過蒸騰彌漫的煙火氣,越過喧鬧嘈雜的食客,落在了周振華身上。那個年輕人正用筷子仔細地剔下一塊雪白細嫩的魚肉,動作依舊從容不迫。
    高老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深沉、平靜,像夜色下的大海,看不出波瀾,卻仿佛承載著千萬語。然后,那目光又緩緩地、無聲地落回自己手中那條已被醬料浸潤得油光發亮、即將迎來最終炙烤的魚身上。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對著炭爐深處,又扇了幾下那把邊緣早已磨得發亮、蒲葉都稀疏了的大蒲扇。
    扇動的節奏,似乎比剛才稍稍慢了一點點,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沉沉的韻律。蒲扇帶起的風,攪動著爐膛里通紅的炭火,青煙裊裊升騰,帶著醬料的醇厚、炭火的焦香、海魚的鮮腥,無聲地彌漫、交融,最終完全浸透在這喧鬧沸騰的煙火人間。
    帶著咸腥味的海風,不時從棚子的縫隙和敞開的門口鉆入,吹散了部分悶熱和油煙,卻怎么也吹不散這小小棚屋里濃得化不開的暖意。
    那暖意,來自食物誘人的香氣和爐火炙熱的溫度,更來自這煙火繚繞中,家人之間無需多、卻沉甸甸的羈絆與沉默的守望——是高大壯樸實的關懷,是高老漢那一眼深沉的凝視,也是周振華那份融入其中的自然與敬重。
    周振華細細咀嚼著口中鮮嫩滾燙的魚肉,感受著秘制醬料的辛香咸鮮在味蕾上層層綻放,也清晰地感受著大舅哥那句“振華特意點的”背后傳遞的暖意,以及老丈人那沉默目光里難以喻的重量——那是一種認可,一種無聲的交付,一種屬于家人的、無需宣之于口的深情。
    大黃滿足地趴在他腳邊,喉嚨里發出愜意的呼嚕聲,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打著地面,仿佛也在享受著這份踏實。
    這簡陋得甚至有些破舊的棚屋,這充斥著油煙和人聲的角落,此刻卻比任何富麗堂皇的米其林餐廳都更讓他覺得安穩、熨帖。
    白日里的喧囂、商場上的角力、球場上的疲憊,似乎都被這爐火烤化,被這醬料浸潤,被家人無聲的煙火溫柔地包裹、消融,最終沉淀為心底最踏實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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