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沉重,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王芳正沉浸在甩掉包袱的喜悅中,被這冷不丁的問題砸得一懵,臉上的喜色僵住了。
負責?她下意識地想反駁“關我屁事”,但這話在喉嚨里滾了滾,終究沒敢在周振華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說出來。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然而,周振華似乎根本沒指望她的回答。
他不再看王芳,而是將目光轉向角落里瑟縮的高繼義,又緩緩掃過院墻內外那些看客。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空出一只手,伸進自己洗得發白的工裝內兜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卷用手帕仔細包著的鈔票。
他解開手帕,里面是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十元面值)。他仔細地數出五張,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在進行一項莊嚴的儀式。
五十塊錢!這在當時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周振華拿著這五張鈔票,向前一步,直接遞到了還在發懵的王芳面前。他的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割裂感:
“這五十塊錢,算是紅梅坐月子,吃你家那幾個雞蛋的錢。”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王芳的瞳孔:
“從此,我們兩清。不相欠了。”
“轟——!”院子里外瞬間炸開了鍋!
“五十塊?!就為了幾個雞蛋?!”
“我的老天爺!周振華這是……這是拿錢打王芳的臉啊!”
“這是徹底劃清界限了!‘不相欠’!這話說的絕!”
“嘖嘖,王芳這回可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還被人拿錢堵了嘴!”
“高老漢老兩口,以后真就指著女婿了?這女婿……有擔當啊!”
王芳看著遞到眼前的五張嶄新的大團結,眼睛瞬間直了!五十塊!比她預想的“賠償”多太多了!狂喜瞬間沖垮了剛才被質問的尷尬和周振華話語中的冰冷!什么負責不負責,什么劃清界限,此刻都被這實實在在的鈔票光芒蓋了過去!
她幾乎是搶一般地伸出手,一把將那五張鈔票抓了過來,動作快得生怕周振華反悔。粗糙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厚實挺括的紙幣,感受著那真實的觸感,她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迅速轉化為一種難以抑制的貪婪和滿足。
她甚至下意識地捻了捻鈔票的邊緣,確認了一下真假,然后飛快地將錢塞進了自己貼身的衣兜里,還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保放得穩妥。
“行!行!周振華你說話算話就行!”
王芳臉上堆起了笑容,雖然那笑容因為過于急切和貪婪而顯得有些扭曲難看,“錢我收了,雞蛋錢兩清!分家的事……”
她迫不及待地想繼續。
周振華卻不再看她,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端著那口鐵鍋,轉身,步履沉穩地朝著堂屋走去,只留下一個沉默而決絕的背影。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錢貨兩訖,再無瓜葛。分家?他根本不屑于再和王芳糾纏具體的細則,那與他無關了。
王芳看著周振華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口,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厚實的五十塊錢,只覺得心花怒放!不用養老!分到了家產!還白得了五十塊“巨款”!
至于周振華最后那句話里的冰冷和決絕?那是什么?重要嗎?在她看來,自己今天簡直是賺翻了!
“哼!”她志得意滿地哼了一聲,叉著腰,環視了一圈還在議論紛紛的村民,仿佛打了勝仗的將軍。她甚至懶得再去管角落里那個窩囊的丈夫高繼義,也忘了堂屋里還有待分的爹娘(在她心里已經分出去了)。
她高昂著頭,邁著輕快甚至帶著點雀躍的步伐,擠出人群,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夕陽把她那因為興奮而微微晃動的身影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小人得志的輕浮,與院子里彌漫的沉重和悲涼氣氛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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