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激情,沒有欲望,只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有刻骨銘-->>心的疼惜,有沉甸甸的感激,更有一種磐石般無聲的承諾——我在這里,一切有我。
他的嘴唇在她額頭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傳遞某種無聲的慰藉。起身時,他的眼底深處,翻涌的波濤終于歸于一片深邃的、溫柔的寧靜。
他直起身,目光終于轉向房間的另一側。
那里,并排放著三張精致的、帶恒溫功能的嬰兒小床。
不再是冰冷的保溫箱,而是鋪著柔軟純棉墊子、圍著粉色藍色小圍欄的溫暖小窩。三個一模一樣的小小襁褓,像三枚珍貴的果實,安靜地躺在里面。
周振華放輕腳步,如同踩在云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先走到了最左邊的小床旁。里面是他的大女兒。
小家伙似乎比剛出生時舒展了一些,小臉蛋還是皺巴巴、紅彤彤的,像個小老頭,稀疏的胎發軟軟地貼在頭皮上。
她閉著眼睛,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一只小手無意識地舉在耳邊,蜷縮著小拳頭,像一顆待放的小花苞。
周振華伸出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敬畏和不可思議的輕柔,用指腹最柔軟的側面,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碰觸了一下她露在襁褓外的小腳丫。
那觸感!
柔軟得不可思議!像最上等的、帶著溫度的暖玉,又像春日里最嬌嫩的花瓣,細膩溫潤得仿佛沒有一絲紋路,只有一種極致脆弱的生命彈性。
一種難以喻的電流瞬間從指尖竄遍全身,讓周振華的心尖都跟著顫栗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手指戀戀不舍地離開那小小的腳丫,又帶著同樣的虔誠,輕輕碰了碰大女兒的小臉蛋。那皮膚更是嫩得仿佛吹彈可破,帶著新生兒特有的、微微涼意的滑膩。
睡夢中的小家伙似乎感覺到了這微小的觸碰,小嘴無意識地嘬動了兩下,發出一個微弱的氣音,像小貓滿足的呼嚕。
周振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純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初為人父的傻笑。
他移步到中間的小床。
這是他的二女兒。她顯得比姐姐更小,更瘦弱,小臉只有周振華半個巴掌大,皮膚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安靜地睡著,小小的眉頭卻微微蹙著,仿佛在睡夢中也在努力積攢力量。周振華的心瞬間揪緊了。他伸出同樣輕柔的手指,同樣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同樣柔嫩的小腳丫和小臉蛋。動作比剛才更加輕緩,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個格外脆弱的小生命。
二女兒似乎更敏感,小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并未醒來。
最后,他站到了最右邊的小床前。他的兒子。
這個小家伙明顯比兩個姐姐壯實一圈,小臉蛋飽滿一些,雖然同樣閉著眼,但那飽滿的額頭,挺直的小鼻梁,還有那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帶著點倔強微微撅起的嘴唇,都讓周振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種奇異的、更加洶涌的暖流沖擊著他的胸膛。
他再次伸出手指,帶著同樣的珍重,碰了碰兒子的小腳丫。
那腳丫似乎也更有力一些。接著,他的指腹緩緩移向兒子同樣柔嫩得不可思議的小臉蛋。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依舊讓他心頭發顫。
就在這時,睡夢中的小家伙似乎感覺到了什么。
他小小的眉頭先是無意識地皺了一下,小嘴撇了撇,然后,那只放在身側的小手,忽然像一只尋找依靠的小動物,極其自然地、軟軟地向上摸索著。
周振華的手指還停在小家伙的臉頰邊。
那只小小的、溫熱的、柔若無骨的小手,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極其精準地,一下子攥住了周振華那根粗糙的、帶著厚繭的食指!
那瞬間的觸感對比是如此強烈!
一方是初生牛犢般純粹、脆弱、毫無保留的柔軟與溫熱。
一方是歷經風霜、粗糙堅硬、卻在此刻被瞬間融化的剛硬。
小家伙似乎抓住了什么心愛的玩具,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
他閉著眼,小腦袋卻下意識地朝著溫暖來源的方向偏了偏,
紅潤的小嘴唇開始無意識地做起了吮吸的動作,發出細微的“吧唧吧唧”聲,仿佛在夢中品嘗著什么絕世美味,小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其滿足的、近乎微笑的憨態。
周振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被那只小小的、柔軟卻異常有力的手緊緊攥住,一股難以喻的、洶涌澎湃的暖流,如同最溫柔的巖漿,猛地從兩人肌膚相貼的地方,兇猛地沖進了他的四肢百骸,沖垮了他所有的心房,直抵靈魂最深處!
那是一種怎樣奇妙的連接?
血脈相連的悸動!
生命托付的信任!
無聲依戀的純粹!
他堅硬如鐵的心房,在這一刻,被這柔軟的小手和那無意識的吮吸動作,徹底地、毫無保留地融化了。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沖上鼻梁,滾燙的液體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不敢動,不敢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一刻。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微微弓著高大的身軀,任由那只小小的手緊緊攥著他粗糙的食指。
他的目光貪婪地、近乎癡迷地流連在三個孩子沉睡的小臉上,從大女兒皺巴巴的“小老頭”臉,到二女兒脆弱得讓人心疼的小模樣,再到兒子那攥著他手指、兀自吮吸著空氣的憨態……
窗外,夕陽的余暉不知何時已經染紅了天際,金紅色的光芒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溫柔地灑滿整個房間,給潔白的床單、柔軟的嬰兒床、沉睡的妻兒,都鍍上了一層溫暖圣潔的金邊。也勾勒出床邊那個男人微微顫抖的、如山般沉默守護的剪影。
房間里彌漫著新生命特有的、淡淡的奶香,混合著月子中心精心的香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高紅梅的、混合著汗水與堅韌的氣息。
這一刻,所有的驚心動魄、所有的疲憊不堪、所有未來的沉重與艱辛,仿佛都被這滿室的溫暖、寧靜和掌心那不可思議的柔軟觸感暫時驅散了。
周振華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充滿了新生的味道,也充滿了半生勞碌后,終于嘗到的、最濃烈醇厚的甜。
他粗糙的手指,依舊被那只小小的手緊緊攥著。他沒有試圖抽回,反而用拇指的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兒子柔嫩的手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生命的重量,又沉甸甸地增加了三分。而這份重量,是他甘愿用一生去扛起的、最甜蜜的負擔。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住嬰兒床的圍欄,對著那三個熟睡的小小生命,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啞地、無比鄭重地許下誓:
“別怕,爸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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