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剛做完剖腹產、臉色蒼白的年輕產婦,虛弱地對陪床的母親說,眼神飄向門外。
竊竊私語聲、吞咽口水聲、肚子咕嚕聲……很快在走廊里匯聚成一片低低的嗡鳴。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前所未有的香氣吸引,循著味兒,像被無形絲線牽引著,匯聚到了食堂后的小灶房門口。
狹窄的過道很快擠滿了人,有穿著樸素的鄉下漢子,有帶著幾分城里人矜持的家屬,更多的則是挺著肚子或剛生產不久的孕婦,她們被家人攙扶著,臉上寫滿了對美食最原始的渴望。
周振華剛打發走那位大嬸,正準備再調調火候,一抬頭,被門口黑壓壓的人頭嚇了一跳!十幾雙眼睛,帶著或好奇、或羨慕、或赤裸裸垂涎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他——和他身后那口依舊在“咕嘟咕嘟”冒仙氣的大鐵鍋!
“小……小同志!”
最先開口的是那個端著小米粥的中年漢子,他擠在最前面,臉上帶著莊稼漢特有的樸實和急切,
“你這燉的……是啥雞啊?咋能香成這樣?我婆娘剛生完,聞著你這味兒,小米粥一口都喂不進去了!”
他的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是啊是啊!太香了!我閨女懷孕吐得厲害,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聞著你這味兒,居然說想吃!”
“小兄弟,你這手藝絕了!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得靠邊站!”
“同志,你這雞……還有嗎?從哪兒買的?我們也想弄點給家里人補補!”
七嘴八舌的詢問像潮水般涌來,焦點都集中在鍋里的雞和周振華身上。那口鍋,此刻成了香氣的圣壇,而周振華,則成了掌握“圣物”的人。
看著眼前一張張充滿渴望的臉,尤其是那些被攙扶著、臉色憔悴的孕婦,周振華的心熱了起來。
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想給親人最好的。
賣給他們,既能解他們的燃眉之急,也能為自己和紅梅換來一些急需的現錢!畢竟紅梅住院、以后三個孩子出生,哪一樣不需要錢?之前賣面館老板娘那三只雞的錢,加上這空間里囤著的“活資本”……周振華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努力維持著憨厚樸實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議論:“各位鄉親,各位大哥大姐,鍋里燉的,是山里的野雞。這味兒,主要是野雞本身肉質好,加上點山貨蘑菇啥的燉得久了點。”
“野雞?!”
人群里爆發出更大的驚嘆,印證了大家的猜測,眼神更加熱切。
“對,野雞。”
周振華點點頭,迎著眾人灼灼的目光,拋出了關鍵信息,“不瞞大家說,這野雞是我自己進山打的,稀罕是稀罕,也確實不好弄。
不過……”他故意頓了頓,看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才接著說,“我家里……還有點存貨。本來是想留著給自家媳婦慢慢補身子的。”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小兄弟!賣我一只!多少錢你開個價!”
“同志!我也要!我家媳婦剛生完,正需要這好東西下奶呢!”
“給我留一只!先給我!我加錢!”
“小兄弟,行行好,勻我半只也行啊!”
求購的聲音此起彼伏,場面甚至有點失控的跡象。
一位大媽不知何時也擠了回來,急切地喊道:“小同志!你看!我說吧!好東西大家伙都想要!你勻點出來,也是幫大家伙的忙啊!”
周振華看著群情激動,心里有了底。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大家別急!聽我說!這野雞,確實是稀罕物,費工夫,也擔風險。價錢……可能不便宜。”
他報出了和面館老板娘一樣的價碼,“十塊錢一只。”
“十塊?!”
這個價格果然讓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八十年代初,十塊錢對于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可能是一個星期的菜錢。有人臉上露出了猶豫和退縮的神色。
但仍有幾個人眼神堅定,顯然是家里有特殊需要,或者家境相對寬裕些。
“十塊就十塊!我要一只!”那個端小米粥的漢子率先咬牙拍板,手已經伸向懷里掏錢,
“只要我婆娘能喝上這香湯,能下奶,值!”
“我也要一只!”一個穿著相對體面、像是城里干部模樣的中年男人也果斷開口,顯然是給自家懷孕的女兒買的。
“小同志,十塊……能不能少點?我……我買半只行不?給剛生完孩子的兒媳婦熬點湯嘗嘗味……”一位看起來比較窘迫的大媽帶著懇求看著周振華。
周振華看著大媽殷切又有些窘迫的眼神,想到她為兒媳婦求湯的急切,心軟了一下。他略一沉吟,爽快道:“行!嬸子,半只,算您五塊!”
接著,他又對其他人說,“要整只的十塊,要半只的五塊!數量不多,先到先得!”
這話如同發令槍響!那幾個有能力又急需的人立刻圍了上來,手里緊緊攥著鈔票,生怕慢了搶不到。
“我要整只!”
“我要半只!”
“錢!錢在這!小兄弟快給我!”
周振華一邊維持著秩序,一邊飛快地轉動腦筋。他不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憑空“變”出野雞。
他目光掃到停在角落、車斗空了的破三輪車,有了主意。
“大家稍等!雞在我三輪車斗里用麻袋蓋著呢!我去拿!排好隊啊!”
他大聲說著,擠出人群,快步走向自己的三輪車。借著車身的遮擋,他意念迅速沉入空間,麻利地取出四只處理干凈、用草繩捆扎好的肥碩野雞(兩只整雞,相當于四只半雞的量),飛快地塞進一個洗得發白的舊麻袋里,然后故作吃力地從車斗里拖了出來。
“來了來了!”他拎著沉甸甸的麻袋走回灶房門口,在眾人熱切的目光注視下,解開袋口。那幾只羽毛雖無但皮色金黃緊致、一看就非凡品的野雞一露出來,立刻引來一片低低的驚呼和更濃郁的渴望。
交易進行得迅速而熱烈。
周振華像個小攤販,麻利地收錢、遞雞。收錢時,他手指捻過每一張帶著體溫的鈔票,仔細辨認著“大團結”和“煉鋼工人”,心里飛快地計算著:整雞兩只,二十塊;半雞三份(相當于一只半雞),十五塊。一共三十五塊!加上之前面館老板娘給的二十五塊,整整六十塊“巨款”!厚厚的一卷,沉甸甸地揣進褲兜深處。
拿到野雞的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期待的笑容,仿佛捧著的不是雞,而是讓親人康復、讓嬰兒吃飽的希望。
那位窘迫的大嬸捧著半只野雞,感激得直說“謝謝小同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了好了,沒有了!真沒有了!”周振華把空麻袋抖開給大家看,對著后面沒買到、一臉失望的人拱手致歉,
“對不住各位,就這些存貨了!下次……下次要是再打著,一定先緊著咱醫院的鄉親們!”
人群帶著羨慕和遺憾漸漸散去,走廊里依舊彌漫著那鍋野雞湯的余香和剛剛交易留下的興奮余溫。
周振華摸了摸褲兜里那卷厚實的鈔票,又回頭看了看灶上那鍋依舊在溫柔“咕嘟”的、屬于紅梅的雞湯,心中百感交集。
有做成“生意”的踏實,有幫助他人的欣慰,更有一種掌握資源、能為家人創造更好生活的隱隱興奮。這空間里的野雞,不再是單純的獵物,而是變成了改變生活的金鑰匙。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金錢氣息和雞湯濃香的味道,讓他覺得無比踏實。他轉身,重新專注地守在那鍋即將大功告成的湯前,心里默念:紅梅,再等等,馬上就好。咱們的日子,也會像這鍋湯一樣,越來越有滋有味。
灶火幽幽,映亮了他眼中閃爍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光芒。而病房里,高紅梅對門外這場因她一碗湯而起的、小小的“財富風波”,依舊一無所知,只是滿心期盼著丈夫的歸來和那碗能暖透身心的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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