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語,只是伸出另一只沒有被他握住的手,用溫暖的掌心,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粗糙的、帶著淚痕的臉頰。指尖拂過他眉心的刻痕,拂過他緊抿的嘴角,用行動傳遞著無聲的安慰和承諾。
“別怕,振華,”她的聲音像最柔軟的絲綢,包裹著他顫抖的靈魂,“那只是一場夢,一場很壞很壞的夢。夢都是反的,你忘了嗎?我不會離開的,永遠都不會。”
她的目光堅定而溫柔,如同磐石,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守著我們的孩子,守著這個家,好好地、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誰也分不開我們。”
每一個字,都像溫暖的泉水,注入他冰冷恐懼的心田。
周振華貪婪地汲取著她掌心的溫度和話語的力量,反手將她撫摸自己臉頰的手也緊緊握住,兩只大手將她的柔荑完全包裹,仿佛那是他在驚濤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力道之大,讓高紅梅微微蹙眉,卻沒有抽回。
看著丈夫布滿血絲的雙眼,深陷的眼窩,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還有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高紅梅的心揪得更緊了。
“振華,”
她輕聲說,帶著不容置疑的疼惜,
“明天……明天你就回去吧。好好歇幾天,睡個囫圇覺。
讓咱媽過來照顧我就行,她比你有經驗。”
周振華聞,
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感到骨頭縫里都透著累,像散了架一樣。
而且……他心里確實盤算著要回去一趟,正好辦一些事情。
他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嗯……行吧。聽你的。”
不知不覺,夜已深沉。
窗外的墨色似乎淡了一些,透出極淡的灰白。
病房里的燈光顯得愈發清冷。
高紅梅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腰身,費力地朝床鋪內側挪動,留出外側足夠一個人躺下的空間。
醫院的薄被被她掀開一角。
她側過頭,看向坐在馬扎上、強打精神的周振華,
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晚上涼氣重,那折椅又硬又窄,還沒被子蓋,容易著涼。這床夠大,你……你上來睡吧。擠一擠,暖和。”
周振華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同床?在醫院的陪產病房?
這……這完全超出了他貧瘠的想象邊界。
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隨著強烈的悸動瞬間沖上頭頂,讓他耳根都燙了起來。他有些手足無措,
眼神閃爍著,遲疑地伸出手,
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床沿——那里還殘留著高紅梅身體的余溫,暖暖的,熨帖著他冰涼的手指。
高紅梅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和笨拙,主動伸出手,越過那點距離,再次堅定地握住了他微涼的手。
她的手指纖細卻有力,傳遞著無聲的邀請和安撫。
指尖傳來的細膩溫潤和那份堅定的力量,徹底瓦解了周振華最后一絲顧慮。
他不再猶豫,動作盡量輕緩地脫掉外衣和鞋子,小心翼翼地側身躺到了那張狹窄的病床上。
身體不可避免地緊挨著妻子,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熱和腹中胎兒輕微的動靜。
他緊張得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高紅梅卻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頭輕輕靠向他堅實的臂膀,一只手依舊與他緊緊相扣。
狹窄的病床上,兩人像兩片互相依偎取暖的葉子。
呼吸漸漸交融,體溫互相傳遞。沒有更多的語,只有黑暗中彼此緊握的手,和兩顆同樣激烈跳動、又逐漸歸于安寧的心跳聲。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然滑過。這一夜,在消毒水的氣味和彼此相依的溫暖中,他們竟都沉沉睡去,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和深沉。
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薄紗般的晨霧還慵懶地籠罩著沉睡的村莊和田野。
一個瘦小的身影已經挎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步履匆匆地行走在通往鎮醫院的土路上,正是高大娘。
籃子里裝著剛煮好、用厚棉布裹得嚴嚴實實保溫的雞蛋和紅糖水。
她一夜惦記著閨女,越想越不放心周振華那個糙漢子能照顧好臨產的孕婦,天不亮就起身張羅,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就往醫院趕。
推開病房門,高大娘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相擁而眠的女兒女婿。她愣了一下,隨即放輕了腳步。周振華睡眠極淺,幾乎是門響的同時就睜開了眼睛。
看清是丈母娘,他立刻豎起一根食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高紅梅還在熟睡。他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地從妻子身邊挪開身體,生怕驚醒她,然后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走到門口。
“媽,您來了。”
周振華壓低聲音,帶著熟睡的沙啞。
他快速而清晰地交代著:“紅梅情況還好,醫生說是三胞胎,得特別小心。現在還沒動靜,但隨時可能生。
您多留心,要是她感覺不對勁,或者下面見紅了、破水了,馬上按鈴叫護士!千萬別耽擱!她需要什么您就……”他事無巨細地叮囑著,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關切。
高大娘連連點頭,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認真:“哎,哎,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回去吧,這兒有我呢!你快回去歇歇,看你眼窩都青了!”她心疼地打量著女婿憔悴的臉。
周振華點點頭,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才拿起自己簡單的行李,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
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孤零零地停在醫院門口,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更加滄桑。
鄉間土路坑洼不平,三輪車顛簸得像驚濤駭浪中的小船。
離家還有百十米遠,一聲狂喜的吠叫就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只見一條大黃狗從院門里箭一般射了出來,它身上的毛發沾著泥土和草屑,顯得有些蓬亂枯燥,卻絲毫不影響它的興奮。
它瘋狂地搖著尾巴,繞著艱難前行的三輪車又蹦又跳,喉嚨里發出激動不已的“嗚嗚”聲,用濕潤的鼻子去蹭周振華的褲腿,仿佛在控訴他離開太久的委屈,又像是在表達失而復得的狂喜。
“大黃!”周振華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想我了是不?”
大黃的叫聲驚動了屋里的人。
高老漢叼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旱煙桿,慢悠悠地踱步出來。他瞇著眼,看清是周振華,緊走幾步迎到院門口,
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回來啦?紅梅咋樣了?娃沒事吧?”煙鍋里的煙絲明明滅滅。
周振華費力地剎住車,跳下來時感覺腿都有些發軟。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混著汗水和晨霧的水汽,長長吁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后怕:“爹,還好送得及時!醫生說了,紅梅懷的是……是三個娃!三胞胎啊!這要是再晚點兒……”
他頓住了,沒再說下去,但那心有余悸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三……三胞胎?!”高老漢叼著的旱煙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一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著,臉上混合著震驚、狂喜和難以置信的復雜表情,半天才喃喃地重復道,
“老天爺……三……三個?這……這……”巨大的信息沖擊讓他一時語塞,只能反復咀嚼著這個驚人的消息。
這時,高大壯也從屋里探出身來。他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對話,臉上緊繃的線條在看到周振華平安歸來并帶回好消息后,不易察覺地松弛了下來。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在激動得有些失態的老爹和疲憊不堪的妹夫身上掃過,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撇了撇嘴,暗自嘀咕了一句:“嘖,這小子……這回總算是干了件人事兒。”
雖然語氣依舊帶著點習慣性的挑剔,但眼底深處,卻悄然掠過一絲釋然和不易察覺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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