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是此刻深海唯一的主旋律,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沉重得仿佛能壓垮靈魂。
那團由章魚王無盡怨念與破碎核心凝聚而成的復仇化身徹底湮滅后,殘留的最后一絲能量漣漪,也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蕩起微不足道的波紋后,便被永恒的寂靜與墨色徹底吞沒。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剛剛經歷過二次毀滅性沖擊的萬米深淵。唯有那個緩慢上浮的、半透明的氣泡內部,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仿佛隨時會斷絕的呼吸聲,還在頑強地證明著,生命,仍未放棄在這片絕域中掙扎。
唐玥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軟泥,癱軟在冰冷的氣泡內壁上。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沒有一絲重量,仿佛一陣微風吹來就能將她徹底吹散,卻又沉重得連抬起一根手指、甚至轉動一下眼珠的力氣都已欠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千瘡百孔的破舊風箱,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從肺部艱難地擠出,又無力地吸入。她強行支撐著幾乎要徹底閉合、沉重如鉛的眼瞼,目光如同被釘死了一般,死死鎖定在外面那片令人絕望的黑暗之中,那個正軟軟地、毫無意識地向著下方更深處黑暗墜落的、熟悉的身影——周沐風。
看著他如同斷了線的傀儡,失去了所有生機與力量,被深海的引力無情地拖拽向下,唐玥的心臟像是被一只覆蓋著冰霜的利爪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收緊,痛得她幾乎要痙攣,連那微弱的呼吸都為之停滯。她知道,他為了給她創造那唯一的一線生機,為了兌現那句“相信我”的承諾,已經賭上了他所剩無幾的一切——殘存的力量,沉重的傷勢,乃至……最后的生命火種。
“不……不能……就這樣……”她從喉嚨最深處,擠壓出幾個破碎得不成調的音節,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源于靈魂最深處的不甘與執著,如同最后的星火,驅使著她那早已枯竭、如同龜裂河床般的風系本源,再次艱難地、如同擠牙膏般,壓榨出最后一絲微乎其微、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力量。她不是要攻擊那頭可能還在暗處窺伺的未知怪物,也不是要加速這緩慢得令人絕望的上浮過程,僅僅是為了……改變這個氣泡那既定軌跡的、緩慢上浮的路線,讓它向著周沐風墜落的方向,艱難地、傾斜地、如同垂死之人伸出求助之手般,靠攏過去。
這個過程,緩慢得如同時間本身都被凍結。氣泡在無形的水壓和亂流中,劃出一道微弱得幾乎不可見的弧線,每一次方向的微調,都像是用鈍刀在切割唐玥早已麻木的神經,讓她的臉色更加灰敗一分,如同蒙上了死寂的塵埃。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了帶著細碎內臟片段的暗紅色血液,在海水中緩緩暈開,如同凋零的彼岸花。但她那雙因虛弱和痛苦而失焦的眼眸深處,那一點名為“執著”的光芒,卻如同風暴中不曾熄滅的燈塔,固執地、毫不動搖地燃燒著。
終于,在周沐風的身影即將被下方那更加濃郁、更加深邃、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絕對黑暗徹底吞沒之前,那個脆弱的氣泡,終于顫巍巍地、堪堪地、如同奇跡般接住了他下墜的冰冷身軀。一股柔和到極致、仿佛母親安撫嬰兒般的風力悄然托舉,將他那失去所有意識、冰冷而沉重得如同巖石的身軀,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重新拉回了這個維系著最后希望的、脆弱不堪的生命庇護所之內。
“咳……咳咳……哇……”將周沐風成功拉回氣泡,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唐玥最后的心力與靈魂能量。她猛地弓起身子,劇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硬生生扯出來,帶來無法形容的撕裂般劇痛。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色血液猛地噴出,染紅了她身前一小片海水,也染紅了她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衣襟。她看著躺在身旁,面色金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渾身上下遍布著猙獰傷口與凝固血痂的周沐風,滾燙的淚水再次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混合著血水,在她蒼白如雪的臉頰上肆意縱橫。
她顫抖地、用盡全身力氣抬起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的手臂,想要去觸碰他冰冷的臉頰,想要感知他是否還有一絲生機,但那手指在距離他皮膚只有毫厘之差時,卻又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她怕,怕自己這微不足道的觸碰,會成為壓垮他最后生命跡象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終,她只能無力地垂下手臂,任由絕望與悲痛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她的心臟。她強忍著陣陣襲來的、幾乎要將她意識徹底撕碎的眩暈感,集中起那渙散得如同破碎鏡片般的精神,試圖去引導、去匯聚氣泡內那來自楚嫣然不惜代價傳遞而來的生命能量,以及周沐風自身那在他昏迷后效果已大打折扣的仙桃光環,希望這些殘存的生命之力,能更多地、更有效地流淌到周沐風瀕死的軀殼之中。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
然而,命運的殘酷,似乎永遠沒有下限。禍,總是不單行。
或許是因為周沐風之前那番驚天動地、如同在寂靜墓園中敲響喪鐘的“雷電挑釁”與亡命閃爍,其爆發出的能量波動太過劇烈與特殊,如同在黑暗中點燃了耀眼的烽火;或許是因為章魚王本體與怨念化身接連死亡、崩潰,釋放出的龐大生命源質與精純能量殘渣,如同在饑餓了千百年的鯊魚群中,投下了無比誘人的血腥盛宴;又或許,僅僅是他們這行人的運氣,已經差到了被整個世界所遺棄的地步……
就在唐玥剛剛將周沐風拉回氣泡,心神稍有松懈(盡管這松懈微乎其微)的剎那——
一股更加陰冷、更加龐大、更加古老、充滿了最原始、最純粹饑餓感的恐怖氣息,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又如同無形無質卻足以凍結靈魂的瘟疫,從側下方那更深、更黑暗的深淵之中,毫無征兆地、急速地彌漫開來,瞬間籠罩了這片區域!
這股氣息,與章魚王那充滿了狡黠智慧、滔天怨毒和強大精神壓迫感的氣息截然不同,它更加純粹,更加蠻荒,更加……不容置疑!那是屬于深海最底層、最古老掠食者的、對生命能量最本能、最貪婪的渴望與垂涎!是食物鏈頂端存在,對下方一切生命體發出的、無可抗拒的死亡宣告!
“還……還有……?”唐玥的心,在這一瞬間,不是沉了下去,而是仿佛直接墜入了無底冰淵,一種近乎麻木的、連絕望都顯得多余的冰冷感,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凍結了她最后一絲微弱的情感波動。她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恐懼,再去憤怒,再去不甘,只剩下一種“果然如此”、“理應如此”的悲涼與認命。他們,就像是被命運女神親手編織的、充滿了惡意的玩笑,在驚濤駭浪中僥幸擊退了一波足以掀翻一切的巨浪,還沒來得及喘息,就絕望地發現,緊隨其后的,是更加龐大、更加深邃、足以吞噬一切光明與希望的……深淵本身!
未等她那冰冷絕望的念頭完全轉完,下方的黑暗,猛地被一股蠻橫、原始、充滿毀滅力量的存在感,粗暴地攪動、撕裂!
一道龐大到令人思維都為之凝固、窒息感如同實質般扼住喉嚨的陰影,以一種與其笨重體型完全不符的、鬼魅般的、近乎違背物理法則的速度,猛地從無盡的墨色深淵中竄了出來,清晰地呈現在(或者說,被感知在)氣泡不遠處!
那……是什么怪物?!
它的形態,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范疇,仿佛是來自遠古噩夢深處的造物。主體像是一條被某種不可名狀之力強行扭曲、放大了千百倍的、失去了所有神圣感的遠古七鰓鰻,布滿了暗沉、粗糙、仿佛歷經了萬載歲月海水侵蝕與高壓鍛造的巖質鱗甲,每一片鱗甲都厚重如盾,邊緣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頭部沒有眼睛,沒有鼻孔,沒有任何用于感知外界的常規器官,只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如同通往異次元深淵的、不斷緩緩旋轉的圓形吸盤口器,內部布滿了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閃爍著幽暗磷光的、如同無數把縮小版銼刀般的利齒,僅僅是微微張開,就散發出令人靈魂作嘔的濃烈腥臭和一股強大到足以扭曲光線、拉扯小型魚類的恐怖吸力!在它那冗長、如同山嶺般蜿蜒身軀的兩側,不規則地生長著無數對蒼白、纖細、卻閃爍著金屬般冷硬光澤的、如同某種巨型蜈蚣節肢般的骨爪,密密麻麻,數之不盡,在海水中無意識地、令人毛骨悚然地緩緩蠕動、開合著,發出細微卻直刺腦髓的“咔嚓、咔嚓”聲。而它的尾部,則如同傳說中的深海巨蟒般靈活而有力地蜿蜒擺動,每一次擺動都攪動起洶涌的暗流,彰顯著其體內蘊含的恐怖力量。
它散發出的能量層級,赫然也達到了令人絕望的八階!而且,是八階中期!比那怨念化身更加強大、更加凝實!它那無眼的頭顱,似乎完全依靠對能量波動和生命氣息的超凡感知來鎖定獵物,此刻,那巨大、旋轉的吸盤口器,正毫無偏差地、貪婪地、如同最精準的死亡標靶般,“對準”了氣泡的方向,或者說,對準了氣泡內那三個散發著“誘人”生命能量、殘余高階腦晶波動以及……絕望氣息的“美味食物”!
它沒有立刻發動狂暴的攻擊,而是如同最頂級的掠食者玩弄掌中獵物般,開始圍繞著那脆弱的氣泡,緩慢地、充滿壓迫感地游弋起來。那無數蒼白的骨爪在海水中劃動,帶起一道道冰冷的軌跡,發出的“咔嚓”聲如同死亡的倒計時。巨大的吸盤口器微微開合,散發出的吸力如同無形的手臂,開始纏繞、拉扯著氣泡,讓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氣泡開始劇烈地、不穩定地搖晃、扭曲,上浮的趨勢幾乎完全停滯,甚至隱隱有被那股越來越強的力量,硬生生拉向那個代表著絕對終結的恐怖口器的跡象!
唐玥拼盡了靈魂最后的力量,死死地維持著氣泡那脆弱的形態,抵抗著那股仿佛要將她連同氣泡一起碾碎、吞噬的恐怖吸力,臉色慘白得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沒有一絲血色。她知道,這一次,真的沒有任何僥幸,沒有任何奇跡了。面對一頭狀態完好、實力達到八階中期的、來自深淵的恐怖掠食者,他們這三個重傷瀕死、油盡燈枯、連掙扎都顯得如此無力的殘兵敗將,結局,從它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注定,被書寫好了最殘酷的終章。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她看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生機如同燭火般微弱的周沐風,又看了一眼另一邊同樣陷入深度昏迷、氣息微不可查的夏晚星,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喻的凄然與徹底的決絕。或許,就這樣放棄抵抗,任由這氣泡被那怪物吞噬,連同他們一起,化為這頭深淵巨獸的養料,也是一種……最后的解脫吧?至少,他們努力到了最后一刻,戰斗到了最后一秒,沒有拋棄,沒有背叛,彼此……相伴走到了終點。
然而,就在唐玥的意識即將被那無邊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徹底拖入永恒的黑暗,纖細的精神絲線即將徹底繃斷,準備放棄所有抵抗,任由這承載著最后記憶的氣泡被那恐怖的吸力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巨口之際——
異變,陡生!
或許是受到了氣泡外那頭八階掠食者散發出的、如同實質的恐怖氣息與死亡威脅的強烈刺激;或許是楚嫣然那不顧自身生死、瘋狂燃燒生命本源輸送而來的、蘊含著最純粹生機與不甘意志的生命能量,在周沐風體內起到了某種意想不到的、最后的催化作用;又或許是周沐風自身那深入骨髓、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永不屈服的求生意志與守護同伴的執念,在絕對的死局之中,被逼出了超越極限的、最后的潛能……
原本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碳火的周沐風,身體猛地劇烈抽搐、痙攣了一下!緊接著,他緊閉的眼瞼之下,眼球在瘋狂地、無序地快速轉動,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充滿了痛苦與掙扎的川字,仿佛他的意識正在某個無盡的煉獄中,與吞噬一切的黑暗進行著最慘烈、最不屈的抗爭!
“呃……啊啊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極致痛苦、無邊憤怒與某種破繭而出般決絕的低吼,如同受傷瀕死的孤狼最后的嗥叫,猛地從周沐風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在這寂靜的氣泡內顯得格外刺耳與震撼!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睛里,布滿了縱橫交錯、如同蛛網般的可怕血絲,瞳孔甚至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某種強行激發、透支生命潛能而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收縮與放大交替的狀態,但其中燃燒著的,卻是一簇不肯向命運低頭、不肯向死亡屈服的、如同地獄深處噴涌而出的復仇烈焰般的求生火焰與滔天戰意!
“沐風?!你……你醒了?!”唐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幾乎停止了呼吸,心中瞬間涌起的是一股難以喻的、死灰復燃般的驚喜,但緊隨其后的,卻是如同潮水般涌來的、更深沉的擔憂與恐懼,“你的傷!你別動!千萬別再……”
周沐風沒有回應她,或者說,他此刻的狀態,根本沒有任何多余的力氣和精力去回應外界任何無關生死存亡的訊息。那強行蘇醒和劇烈動作,如同在他本就破碎不堪的身體內部引爆了一連串的炸彈,牽動了他全身每一處猙獰的傷口,讓他控制不住地再次噴出一大口滾燙的、帶著內臟碎片的鮮血,將他身前的氣泡內壁染得一片猩紅。但-->>他仿佛對這足以讓常人瞬間斃命的劇痛毫無所覺,或者說,這劇痛反而更加刺激了他那瀕臨崩潰的神經。他的目光,如同兩柄經過千錘百煉、淬煉了無數殺意的絕世神兵,瞬間就穿透了那層薄薄的氣泡壁,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冰冷與決絕,死死地鎖定了外面那頭正在緩慢逼近、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八階掠食者!
他看到了那巨大無比、如同深淵漩渦般的吸盤口器,看到了那無數蠕動、開合、閃爍著死亡冷光的蒼白骨爪,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純粹而原始、不容任何置疑的貪婪與饑餓感,那是針對他們所有生命能量的、最直接的吞噬欲望!
沒有時間猶豫了!
沒有任何機會退縮了!
唯一的、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路,就隱藏在這眼前絕對的、十死無生的死局之中,需要用超越死亡的勇氣、近乎自毀的瘋狂,去搏殺,去撕裂出來!
他的大腦,在逆時草那殘余的、微弱卻至關重要的能力影響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近乎冷酷地絕對冷靜運轉著,如同最精密的超級計算機,瘋狂地分析著眼前這令人絕望的局勢、自身這糟糕到無以復加的狀態、以及……那隱藏在無數死亡可能性背后,唯一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逆轉乾坤的勝算!
吸引火力?不,這次的目標完全不同。這頭怪物純粹為了吞噬,為了滿足那最原始的饑餓感,吸引火力毫無意義,只會讓它更加興奮,加速吞噬的過程。
防御?五階堅果墻的防御力,在全盛時期或許還能勉強抵擋八階初期的幾次攻擊,但在此刻他重傷瀕死、能量枯竭的狀態下,面對這頭八階中期的恐怖存在,恐怕連它隨意一擊的余波都承受不住,瞬間就會連同他的身體一起被碾碎成宇宙塵埃。
攻擊?以他現在的狀態,就算不顧一切地裝載上所有攻擊型的植物卡片,將殘存的力量全部灌注進去,能對這頭怪物造成的傷害也極其有限,如同隔靴搔癢,根本無法致命,反而會徹底激怒它,招致更迅猛、更殘酷的毀滅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