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與歡愉,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只在潘妮溫暖的空氣里留下淡淡的余韻——那是混合著醇厚酒香、點心甜膩、以及人與人之間真摯情誼發酵后的溫馨氣息。朱莉娜帶著微醺的滿足,被沈婉清細心攙扶著回了房間,嘴里還嘟囔著要和晚星姐繼續研究空間病毒學;歐陽明月以她一貫的嚴謹作風,將娛樂室收拾得煥然一新,連矮幾都擦得光可鑒人,隨后便回到了她的戰術指揮室,或許還有最后一份日常警戒報告需要批閱;蘇清月則早已在宴會中途就返回了醫療艙,她的恢復療程需要充足的休眠。原本充滿歡聲笑語的娛樂室,此刻只剩下周沐風和夏晚星,以及那盤旋不散、令人心安的寧靜。
夏晚星將最后一只擦拭得晶瑩剔透的水晶杯輕輕放入自動清潔消毒柜,按下啟動鍵,柜內發出細微的嗡鳴。她轉過身,倚靠在光潔的金屬柜門上,臉上依舊殘留著宴會帶來的淡淡紅暈,如同晚霞映照在白瓷上。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澄澈與靈動,只是在那澄澈之下,涌動著一絲難以喻的柔軟,以及一縷……不愿讓這個特別的夜晚就此倉促落幕的淡淡留戀。她望向站在模擬舷窗邊,正凝望著外部真實夜空的周沐風,他寬厚的背影在柔和的艙內燈光下顯得格外沉穩。她唇角微揚,輕聲提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沐風,宴會散場,長夜未央。要不要去潘妮這次升級后,那個據說視野絕佳的觀景平臺看看?剛才喝了點‘星辰夜曲’,這會兒正好需要吹吹風,醒醒神,也……看看星星。”
周沐風聞,緩緩轉過身。他同樣在品味著這份大戰過后、與親密之人共享安寧的珍貴時刻。對上她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里面除了笑意,還有一絲與自己心意相通的默契。他唇角自然地向上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簡短而肯定地回應:“好。聽說那里的星空,沒有被任何燈火污染。”
兩人并肩走出娛樂室,腳步聲在空曠而安靜的廊道里回蕩。潘妮升級后的內部空間更加寬敞,廊道兩側時不時出現一些新功能的門扉,昭示著這個移動家園日益完善的機能。他們一路無,卻并不覺得尷尬,一種舒適的靜謐流淌在彼此之間。很快,他們來到了位于生活區上層盡頭的一扇造型流暢的弧形合金密封門前。門體呈現出啞光的深灰色,看起來厚重而堅固。
夏晚星伸出手,白皙的指尖在門邊一個不起眼的感應區輕輕一按。微弱的能量流光閃過,厚重的密封門如同被無形的手推動,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嵌入墻壁。頓時,一股不同于艙內恒溫環境的、微涼而清冽的夜風立刻迎面撲來,帶著末世荒野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草木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蕭索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周身縈繞的暖意與酒氣,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向外延伸出約五、六米的半圓形全息觀景平臺。平臺地面鋪設著具有良好摩擦力和緩沖效果的深色復合材料,踩上去感覺十分踏實。平臺邊緣,取代了傳統欄桿的,是一道幾乎完全透明、僅在特定角度下會泛起細微能量漣漪的能量屏障,它如同一個無形的守護者,忠實地隔絕著外部可能存在的危險(如高空墜落、氣流沖擊、甚至能量輻射),卻將毫無保留的、近乎三百六十度的廣闊視野呈現在眼前。這里,仿佛是潘妮這只龐大鋼鐵巨獸身上,一只悄然睜開的、充滿智慧與探索欲的眼睛,正靜靜地、深邃地凝視著這個既壯麗又殘酷的寂靜世界。
此時已是深夜,萬籟俱寂。潘妮根據夏晚星之前的建議,悄然懸浮停泊在梁州邊緣一處地勢較高、視野開闊的山脊之上。抬頭仰望,由于徹底遠離了舊時代工業文明遺留下的光污染,末世的夜空展現出一種近乎原始蠻荒的、深邃無垠的墨藍色,那種藍,濃郁得仿佛能滴出墨水。而在這片無盡的墨藍畫布上,無數星辰掙脫了塵世的遮蔽,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密度綻放著光芒,它們如同被神明打碎的無量鉆石,又似無數只冰冷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鑲嵌在柔軟如天鵝絨的天幕之上。那條橫貫天際的銀河,不再是城市中模糊的光帶,而是化身為一條真正洶涌流淌、散發著朦朧輝光的星辰巨川,其間的星云、星團清晰可辨,壯麗輝煌得令人心旌搖曳,同時,也彌漫著一種亙古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寂寥,無聲地訴說著宇宙的浩瀚與人類的渺小。
俯瞰下方,廣袤的大地絕大部分都沉浸在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張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色絨毯。只有在那視野的極限邊緣,偶爾才能看到幾點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火光,搖曳不定,那或許是一些尚未被“梁州聯合管理委員會”觸角延伸到的、孤立的幸存者據點頑強生存的證明,亦或是某些夜行變異生物眼中閃爍的、充滿危險意味的幽光。更遠處,那些曾經承載著人類文明輝煌的都市廢墟,如今只剩下模糊而猙獰的、如同史前巨獸殘骸般的黑暗剪影,沉默地匍匐在地平線上,提醒著人們那場席卷全球的災難是何等的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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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美得讓人心碎。也真安靜……安靜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們了。”夏晚星緩緩走到能量屏障的邊緣,雙手輕輕搭在那看似無形、觸手卻微涼堅實的界面上,仰起線條優美的脖頸,癡癡地凝望著那漫天璀璨的星海,發出一聲混合著驚嘆與感傷的輕語。夜風似乎更疾了些,頑皮地吹拂起她鬢角幾縷未能被發髻束縛的墨色發絲,它們在她光潔的額角和白皙的臉頰旁飄動,拂過她挺翹的鼻尖。此刻的她,徹底收斂了宴會上所有的活潑、嬉笑與那份游刃有余的從容,沉靜下來的側顏在清冷星輝的勾勒下,顯得有幾分單薄,甚至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淡淡的、與平日里那個智珠在握、能力強大的空間系強者形象格格不入的脆弱感,如同精美卻易碎的瓷器。
周沐風邁步,走到她身邊,與她保持著約半臂的、恰到好處的距離。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和呼吸,分享著同一片夜色,又不會顯得過于侵擾,給予對方足夠的舒適空間。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同樣將目光投向這片浩瀚無垠的星海與腳下沉寂無聲的大地,將自己的呼吸調整得綿長而平穩,仿佛要與這天地間的節奏同步,共同沉浸在這份難得的、無需任何語來點綴的寧靜與祥和之中。
冰涼的夜風穿過能量屏障,帶來遠方荒野的氣息,也輕輕拂動著他們的衣角。平臺上一時間只剩下風聲,以及彼此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沉默在星光下流淌了許久,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是彈指一瞬。夏晚星終于再次開口,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輕緩,如同生怕驚擾了這夜色中沉睡的亡魂,又像是怕打破此刻兩人之間微妙而珍貴的氛圍:“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單純地看著星星了。”她的話語帶著一種陷入遙遠回憶的恍惚感,“你還記得末世剛剛降臨的那段日子嗎?對我來說,那幾乎是一段暗無天日的記憶。幾乎每一個夜晚,我都是像現在這樣,躲在某個冰冷、潮濕、散發著霉味的廢墟角落,或者星海某個秘密安全屋的狹窄窗戶后面,不敢真正合眼,強迫自己保持著最高程度的警覺。耳朵里充斥著的,是外面永無止境的、各種變異生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是人類臨死前絕望的慘叫,是建筑不斷垮塌的轟鳴……而腦子里,則在一遍遍地、不受控制地計算著,星海秘密倉庫里的物資還能支撐多久?外面那些依附于星海、期待我庇護的員工和他們的家人,還能活下去多少?而我自己……我還能在這地獄里掙扎多久?”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仿佛只是在客觀地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久遠的歷史事件,但周沐風憑借著他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卻能清晰地從中捕捉到那被漫長歲月努力掩埋起來的、深沉的恐懼、巨大的壓力以及……蝕骨的孤獨。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傳來微微的刺痛。
“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意義上,刻骨銘心地體會到,什么叫做‘舉目無親’,什么叫做‘無所依憑’。”她微微低下頭,目光從璀璨的星空移開,投向下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無盡的黑暗深淵,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星海的力量,更多的在于幕后,在于信息和科技,在于那些不能輕易暴露的底牌。明面上能夠動用的武裝力量,在初期混亂的末世里,并不算強大,甚至可以說是脆弱。為了保住父親嘔心瀝血留下的這份基業,也為了盡可能多地庇護那些在災難發生后,依舊選擇信任我、追隨我的員工和他們的家人……我不得不強迫自己,戴上各種各樣厚重的面具。有時候是精于算計、唯利是圖的商人,去和深淵商會那些吃人不吐骨頭、手段狠辣的家伙虛與委蛇,在刀尖上跳舞,爭取一絲喘息之機;有時候又要扮作弱小可憐、尋求庇護的孤女,去和形形色色、良莠不齊的幸存者勢力打交道,小心翼翼地平衡著各方關系,生怕一個不慎就引來滅頂之災。”她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那里似乎還殘留著當年強顏歡笑后的疲憊,“有時候,感覺自己臉都笑僵了,肌肉像是失去了知覺。可等到終于能夠獨自一人,回到那個冰冷空曠、除了我自己再無一人的安全屋時,卸下所有偽裝,才發現心里面……比外面凜冽的寒冬還要冷,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她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沐風,星光毫無保留地落入她的眼底,在那里漾開了一圈圈復雜的微瀾,有回憶帶來的苦澀與辛酸,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磨難后的釋然,以及一種發自內心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感激:“我習慣了凡事都要在心底反復算計權衡,習慣了在面對任何人時都本能地保留三分底牌,習慣了用一層又一層無形的、堅硬的偽裝,把自己從內心到外在都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密不透風。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里,一步踏錯,腳下可能就不是實地,而是萬丈深淵,等待著我的就是萬劫不復。我甚至……一度悲觀地認為,可能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在不斷的權衡、妥協、偽裝和深-->>入骨髓的孤獨中,麻木地、機械地掙扎著活下去,直到某一天,因為某個意外,或者某次算計失誤,然后悄無聲息地、像一粒塵埃一樣,死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陰暗角落,最終化為這末日圖景里,一具無人問津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