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流逝,在潘妮車廂這個與世隔絕的微型生態中,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距離那場決定梁州命運的慘烈之戰,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是生命與意志對抗消亡的五天。潘妮的車廂內,不再充斥著令人心慌的醫療警報和瀕死的壓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卻堅實的復蘇節奏。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營養液的清甜氣息,以及一種名為“希望”的、無聲的能量。
周沐風無疑是恢復的標桿。植物卡片系統賦予他的強大生命力底蘊開始顯現威力。雖然能量核心依舊如同干涸的湖泊,意識海中那些代表不同力量的卡片依舊黯淡無光,處于深度“休眠”恢復狀態,但他已經擺脫了最初那種連呼吸都牽扯著靈魂痛苦的極度虛弱。他可以自由地在車廂內活動,承擔起了照顧者的角色。每天,他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守在夏晚星的醫療躺椅旁,用濕潤的棉簽小心擦拭她蒼白卻逐漸恢復些許溫度的臉頰,觀察全息屏幕上那些如同蝸牛爬升、卻堅定不移的生命參數,并在潘妮的提示下,為她更換不同配比的營養液和神經修復藥劑。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夏晚星,這個付出了最大代價的女孩,她的恢復過程則要緩慢和艱難得多。深度昏迷持續了四天,期間她的生命體征如同在暴風雨中搖曳的燭火,微弱卻頑強。直到第四天傍晚,在周沐風日復一日的守護和低聲呼喚中,那緊閉的眼睫才開始了持續而有力的顫動,最終,在一片朦朧的夕陽光暈中,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初睜的銀灰色眼眸,充滿了茫然、極致的疲憊與仿佛穿越了亙古洪荒般的虛無感。它們失焦地游移了片刻,才如同鏡頭般,一點點艱難地對準了周沐風那張寫滿了緊張、擔憂與無限期待的臉龐。
“沐……風……?”一聲氣若游絲、仿佛隨時會斷開的呼喚,從她干裂的唇間溢出。
這微弱的聲音,卻讓周沐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攥住,酸澀與狂喜交織。他連忙俯身,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與顫抖:“是我!晚星,是我!你醒了!別怕,慢慢來,我們都在……”
確認了他的存在,聽到了他安撫的話語,夏晚星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迷茫,似乎被驅散了一絲。她極其緩慢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嘗試移動了一下頭部,立刻被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無力感擊垮。她放棄了,只是靜靜地、深深地望著周沐風,那眼神復雜難明——有劫后余生、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有透支靈魂后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空洞,但更深處,似乎還有一種……找到了依靠與錨點后,悄然彌漫開的、微弱的安心。
她的蘇醒,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石子,漣漪迅速擴散。沈婉清掙扎著投來欣慰的目光,歐陽明月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連意識尚有些模糊的朱莉娜都咕噥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潘妮的智能系統立刻調整方案,注入了有助于清醒后認知恢復的溫和藥劑。
接下來的兩天,夏晚星的蘇醒過程如同破繭。她大部分時間依舊被疲憊拖入昏睡,但清醒的間隔越來越長,眼神也由最初的空洞,逐漸注入了屬于“夏晚星”的靈動與清明。她開始能斷斷續續地吐出簡短的詞語,能就著周沐風的手,小口啜飲溫熱的流質食物。周沐風耐心地陪著她,低聲向她講述著她昏迷后發生的一切——空間奇點如何化為穩定的晶體,虛空吞噬者如何在空間亂流中湮滅,歐陽明月如何冒險收集那些幽藍色的虛空結晶和那顆深邃的核心,以及窗外那片焦土上,如何開始出現零星的綠色和幸存者小心翼翼活動的身影。
夏晚星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表示她在接收這些信息。只有當周沐風用盡可能平淡的語氣,描述自己當時如何抱著她,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挪回潘妮時,她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才會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紅暈,眼神也會下意識地飄向別處,避開周沐風的目光,唇瓣微動,卻最終什么也沒說。
在她蘇醒后的第三個傍晚,精神狀態有了明顯起色,已經能夠靠著升起的椅背坐上一小段時間的夏晚星,目光緩緩掃過車廂內的眾人。夕陽的余暉透過車窗,將每個人的輪廓都勾勒出一圈溫暖的金邊。沈婉清正閉目凝神,周身散發著微弱的白光;歐陽明月靠坐在對面,雖然臉色依舊不佳,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正擦拭著一塊金屬碎片;朱莉娜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蘇清月則安靜地發著呆。
一種劫后余生、彼此相依的寧靜感彌漫在空氣中。
夏晚星忽然輕輕開口,聲音雖然依舊帶著虛弱后的沙啞,卻清晰地在車廂內響起:“我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慶祝?在這滿目瘡痍、人人帶傷、前途未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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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星迎著大家疑惑的目光,蒼白的臉上努力勾勒出一個淡淡的、卻依稀可見往日那份從容與狡黠的笑容:“慶祝我們還活著,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她的目光掃過周沐風、歐陽明月、沈婉清……每一張或熟悉或相對陌生的臉龐,“慶祝梁州這片土地,終于擺脫了那個吞噬一切的毒瘤,獲得了喘息的機會。更是慶祝……”她頓了頓,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常明亮的光,“我們……一起,贏得了一個或許可以期待的未來。”
她的話語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力量,還有一種歷經生死后的大徹大悟與通透。是啊,他們從那樣絕望的深淵中攜手爬出,難道不該為這來之不易的“生”,為這共同搏殺出的“希望”,舉行一場哪怕最簡單的儀式嗎?
周沐風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看著夏晚星眼中那抹熟悉的光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笑了笑,那笑容驅散了多日來的凝重:“說得對,是該慶祝!慶祝我們還在一起!”
歐陽明月擦拭金屬碎片的手停了下來,她抬眼看了看夏晚星,又看了看周沐風,最終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簡潔地吐出一個字:“好。”
沈婉清睜開了眼睛,臉上露出了溫和而贊同的笑意。連朱莉娜都挑了挑眉,撇撇嘴道:“嘖,聽起來還不賴。”
意見達成一致,一場或許是末世以來最為特殊、也最為真誠的慶功宴,就在潘妮這略顯擁擠卻充滿安全感的車廂內,悄然籌備起來。
沒有奢華的物質條件。潘妮利用有限的儲備食材和合成技術,制作出了味道只能算勉強入口、但營養均衡的糊狀食物和清澈的飲用水。
沒有璀璨的燈光與裝飾。只有車窗外那輪漸漸升起、清輝如水的皎潔明月,以及漫天閃爍的、仿佛比以往更加明亮的星辰。車廂內,為了節省能源,只開啟了最低限度的幾盞暖黃色照明燈,光線朦朧而柔和。
沒有喧鬧的音樂與歌舞。只有彼此間平穩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身體移動時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以及偶爾因觸碰傷口而發出的、被極力壓抑的輕微抽氣聲。
然而,就是這樣一場極致簡陋的“宴會”,其氛圍卻格外的溫馨、寧靜,甚至帶著一種神圣的儀式感。
周沐風將盛著合成食物的小碗和清水一一分發給眾人。輪到夏晚星時,他自然地坐在她身邊,用小勺舀起食物,仔細地吹溫,再小心翼翼地遞到她的唇邊。夏晚星沒有像往常那樣或許會帶著些許傲嬌地拒絕,而是安靜地、順從地接受著他的照顧。她小口地吃著,偶爾抬起眼眸,靜靜地看他一眼。在那朦朧的光線下,她銀灰色的眼眸中似乎氤氳著某種復雜難的情緒,有關懷,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悄然滋生的東西。
沈婉清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星空,輕聲哼唱起一首旋律悠揚舒緩、帶著些許懷念意味的古老歌謠。她的聲音很輕,如同耳語,卻像羽毛般輕輕拂過每個人的心頭,帶來一種難以喻的寧靜與撫慰。歐陽明月不知何時也閉上了眼睛,不再是那種警惕的假寐,而是-->>真正放松了緊繃太久的神經,眉宇間那常年凝聚的銳氣似乎都柔和了幾分。朱莉娜沒有再看向窗外,而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水杯,水面倒映著晃動的燈光和她自己略顯模糊的臉龐,眼神有些飄忽,不知在回憶什么,或是在思考什么。
一種無聲的默契與共鳴,在眾人之間流淌。
當大家都用完這簡單的“宴席”后,周沐風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中那只盛著清水的杯子。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蘇醒的夏晚星,恢復中的歐陽明月、沈婉清、朱莉娜、蘇清月,以及依舊沉睡的慕容雪和蘇清瑤所在的方向。
“這一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淀后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敬我們還活著,敬我們……沒有放棄任何一個人。”
活著,在這末日之中,本身就是最偉大的勝利。
歐陽明月沉默地舉起了杯子。沈婉清停止了哼唱,微笑著舉杯。朱莉娜頓了頓,也懶洋洋地抬了抬手。夏晚星看著周沐風,嘴角彎起一個清淺卻真實的弧度,用尚顯無力的手,微微抬起了自己的水杯。
“這一杯,”歐陽明月接口,她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帶著金屬般的堅定,“敬梁州,敬這片土地上……重新開始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