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得化不開,徹底吞噬了豫州無邊無際的荒原。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潘妮那兩道劃破永恒黑暗的孤寂車燈。在這片被遺忘的死寂大地上,這輛銀黑色的房車如同一個微小卻堅韌的光點,執著地移動著,承載著最后的希望與溫暖。
車廂內,燈光已調至舒適的夜間模式,只留下幾盞柔和的壁燈散發著橘黃色的暖光。這光芒與沈婉清周身那持續散發著的、圣潔而溫和的圣愈領域金色輝光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如同陽光與月華的結合,共同編織成一個溫暖、安全、令人心安的光之繭,將外部世界的冰冷與絕望牢牢隔絕。
周沐風并沒有睡。白晝那場深沉無夢的休息驅散了肉體的疲憊,卻讓某些深藏的情感與思緒浮出心海,變得更加清晰可辨。他坐在駕駛位后方的觀察席上,身體微微放松地靠著椅背,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片飛速后退的、被濃稠夜幕徹底籠罩的景物上,實則眼神并無焦點,早已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更遙遠的過去和更沉重的負擔。
他的手中,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一枚從荊州某個被遺棄小鎮的廢墟中撿到的、已經邊緣磨損、圖案模糊的舊徽章。冰涼的金屬觸感并不能讓他冷靜,反而更像一個引子,勾起了更深沉的思緒。
沈婉清端著一杯溫水,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她腳步輕盈,生怕打破這片難得的寧靜。她將杯子輕輕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非常自然地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柔和的燈光在她溫婉嫻靜的側臉上投下細膩而靜謐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留下淺淺的陰影。
“還在想事情?睡不著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心尖,既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更怕驚擾了他深鎖于心海之下的重重心事。
周沐風仿佛被從很深的地方喚回,目光緩緩聚焦,落在了那杯熱氣裊裊的水上。他伸手接過杯子,指尖在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端著杯底、未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溫涼手指。兩人都微微一頓,一種微妙的電流感似乎從那細微的接觸點蔓延開來。他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溫恰到好處,帶著她特有的、無微不至的細心與溫暖,緩緩流入胃中,也似乎流入了干涸的心田。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沉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車廂中部那兩個并排的醫療單元。慕容雪和蘇清月靜靜沉睡的身影在柔和的金白雙色光暈籠罩下,顯得格外安詳,仿佛只是陷入了甜美的夢境,而非與死神艱難抗爭。“只是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強,不夠快。”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蘊含著深深的自責:“如果我能再強一點,力量覺醒得更早一點,掌控得更好一點,也許雪兒就不用被逼到不得不燃燒本源、幾乎魂飛魄散的地步;如果我能行動更迅速,決策更果斷,或許就能更快找到清月,她或許就不會落入敵手,受這么重的折磨;如果我能更早一點……”他的話語在這里猛地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轉而深深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沈婉清,那眼神復雜極了,像打翻的調色盤,充滿了未能盡責的深切愧疚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渴望安撫的依賴,“……更早一點找到你,婉清,你就不用一個人在荊州那個巨大的堡壘里,獨自承受那么大的壓力,吃那么多苦,甚至重傷垂危……我卻一無所知,沒能保護你。”
這份愧疚,源于兄長對失散妹妹未能盡到保護責任的遺憾,更深源于他作為這個小小團隊絕對核心,自覺背負著所有人生死存亡卻屢屢感到力有未逮的沉重壓力。而在沈婉清面前,這份愧疚感似乎被放大到了極致。在他記憶的最深處,她一直是那個溫柔似水、需要被精心呵護的家人,而現實卻是她在獨自承受風雨。
沈婉清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這疼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沒有任何猶豫,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緊握著那枚舊徽章、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手背上。她的手掌溫暖而柔軟,細膩的皮膚下仿佛流淌著光明的力量,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溫度和堅定。
“沐風,不要這樣說自己。永遠都不要。”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注入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如同潺潺溪流,看似柔軟,卻能持之以恒地沖刷撫平巖石的棱角,“你已經做得足夠好,好到超出了我們任何人的想象,好到近乎創造了奇跡。沒有你,雪兒姐姐可能早已在那棟大樓里香消玉殞;清月和我,或許根本等不到重逢的這一天,早就化為了這末日世界的塵埃。”
她微微用力,握緊了他的手,目光清澈如水,真誠而專注地凝視著他,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他疲憊靈魂的最深處:“你知道嗎?在荊州基地最艱難、最絕望的時候,看著身邊不斷有人倒下,物資匱乏,傷員哀嚎,支撐著我一次次透支光能、咬著牙堅持下去的信念,除了身為醫者救死扶傷的天職,就是內心深處從未動搖過的相信——我相信你一定會來。就像小時候無論發生什么,你最終都會出現一樣。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這一點。所以,你不是來得太晚,沐風,你是我們的希望,是照亮這片無邊黑暗的唯一指引之光。你所做的一切,你所承受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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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輕柔如夜風,卻字字句句如同溫暖的雨滴,精準地敲打在周沐風心中最干涸、最柔軟的地方。她看著他年輕卻已刻上堅毅與憂慮的眉眼,看著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疲憊和沉重,那是背負了太多生命與期望的重量。一股難以喻的、強烈到近乎母性的心疼在她胸腔里急劇地彌漫開來,漲得發酸。
“看著你總是毫不猶豫地沖在最前面,替我們擋下所有的危險,獨自承受著最大的壓力,把自己逼得那么緊,連睡個安穩覺都成了奢侈,我……”沈婉清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哽咽了一下,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和無限的憐惜,輕輕拂過他因緊蹙而留下淺痕的眉心,仿佛想用這輕柔的觸摸,將那刻印在那里的萬千憂慮一一撫平,“沐風,我的傻弟弟,偶爾也……試著依靠一-->>下我們,好嗎?不要把所有的擔子都一聲不吭地一個人扛起來。這個家,是我們大家的。至少,讓我為你分擔一些,哪怕只是讓你能毫無牽掛地睡個好覺,能吃上一頓我親手做的、熱乎乎的飯菜,能有一個可以暫時放下所有防備、說說心里話的人。”
她的關懷,細膩如水,溫潤如玉,不帶任何強迫與侵略性,卻擁有一種無孔不入的滲透力,悄然融化著他用責任和堅強構筑起的堅硬防御外殼,直抵那最深處從未向人展示過的柔軟與脆弱。那不僅僅是同伴之間的關心與鼓勵,更帶著一種家人般的、毫無保留的疼惜、包容與理解。
周沐風的心防在這一刻徹底決堤。他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柔軟得不可思議,卻仿佛能透過相貼的皮膚,向他注入無窮的、溫暖的力量。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望著她,眼底翻涌著復雜難的情感洪流——有未能及時保護的愧疚,有被她全然理解的感激,有長久壓抑的疲憊,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強烈渴望棲息片刻的依賴。
他緩緩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般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光滑微涼的手背上。這是一個極其罕見的、近乎脆弱的姿態,是他徹底放下所有偽裝與堅強,流露出內心最深處的疲憊與依賴的時刻。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全心全意地感受著她手背上傳來的、帶著淡淡光明氣息的溫暖,以及那皮膚下細微的、規律而令人無比安心的脈搏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