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陽光穿透稀薄的云層,無力地灑在荊襄基地滿目瘡痍的城墻之上,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濃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血腥與焦糊氣味。勝利的喜悅早已被巨大的傷亡和沉重的疲憊所取代,基地內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的茫然與悲愴。
當周沐風在小隊成員的簇擁下,步履蹣跚地走出醫療區的臨時帳篷時,一股混合著無數復雜情緒的目光瞬間聚焦而來,如同實質般壓在他的身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無處不在的酸痛和撕裂傷,內臟因透支而傳來的隱隱作痛更是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的脊梁挺得筆直,眼神沉靜,盡管臉色蒼白如紙,卻自有一股歷經生死淬煉后的沉穩氣度。
朱莉娜緊隨在他左側,她的動作依舊帶著慣有的警惕,那雙銳利的眼眸快速掃過周圍環境,評估著任何潛在的風險,盡管她的臉色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先前擋下那記垂死反擊并非毫無代價。蘇清瑤則在右側小心地虛扶著他,她的火紅戰甲上沾滿了干涸的血污和塵土,往日明媚張揚的臉龐此刻寫滿了憂慮和悲傷,紅腫的眼睛不時擔憂地瞟向周沐風和身后的擔架,像一只受驚后竭力保持鎮定的小獸。
雷霆走在稍后一步,他的傷勢最重,每走一步,那張粗獷的臉上肌肉都會微微抽搐一下,但他依舊強撐著,一手緊緊握著那個裝有足以讓任何覺醒者瘋狂的戰利品的金屬盒子,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按在肋部的傷口上。他的目光沉穩,如同磐石,守護著小隊的后方。
而最牽動人心弦的,是他們身后那三副由基地士兵小心翼翼抬著的擔架。
慕容雪靜靜地躺在第一副擔架上,薄毯蓋至下頜,只露出一張精致卻毫無血色的臉龐,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個失去靈魂的瓷娃娃,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她那頭原本如同瀑布般的銀發,此刻也黯淡無光。
第二副擔架上是沈婉清,她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緊緊蹙著,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唇瓣干裂,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偶爾會無意識地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蘇清月躺在第三副擔架上,情況稍好,但依舊昏迷不醒,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懼和憂色,仿佛在夢魘中依舊掙扎。
這支小小的隊伍,人人帶傷,抬著昏迷的同伴,從尸山血海的核心歸來,他們身上凝聚著這場戰爭最殘酷的印記,也承載著勝利最沉重的代價。
城墻下正在清理戰場、搬運遺體、救助傷員的幸存者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士兵們拄著斷裂的武器,覺醒者們收斂了身上黯淡的異能光芒,后勤人員抱著物資站在原地,那些相互攙扶著的輕傷員也抬起頭——所有人都沉默地望向他們。
目光交織,里面充滿了難以喻的復雜情感。有對強者斬首喪尸王、拯救基地于危難的深深敬畏;有對帶來一線生機的最直接、最樸素的感激;有對同伴重傷昏迷、甚至可能犧牲的兔死狐悲般的哀慟;更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不敢過分表露卻實實在在燃燒著的期望。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以及遠處依稀傳來的工程機械的轟鳴和傷者的呻吟。
這沉默的注視,比任何喧嘩都更令人感到沉重。
周沐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的重量,那其中蘊含的感激、悲痛、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對未來的期望。他并不習慣成為這樣的焦點,尤其是在如此多厚重情感的聚焦下,這讓他那略帶社恐的本性微微有些不適。但他沒有回避,只是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不適和內心的波瀾,目光坦然地迎向那些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傷痕累累卻目光堅毅的面孔,掃過那些并排擺放、蓋著白布的陣亡者遺體,最終望向前方。
就在這時,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發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往基地內部的道路。
道路的盡頭,以那位白發蒼蒼、眼中布滿血絲卻依舊挺直著軍人脊梁的老指揮官為首,基地幾乎所有的高層軍官和重要的文職官員,全都肅立在那里,無聲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指揮官換上了一身雖舊卻熨燙得極其平整的軍裝,胸前的勛章擦得锃亮,仿佛要用這種儀式感來表達最高的敬意。
他大步迎上前,腳步沉穩有力,走到周沐風面前,目光掃過小隊每一個人,最后落在周沐風臉上,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而有力的軍禮。
“周沐風先生!雷霆先生!朱莉娜女士!蘇清瑤女士!”指揮官的聲音洪亮而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顫抖,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我,代表荊襄基地指揮部,代表基地全體幸存將士,代表所有活下來的民眾,感謝你們!感謝你們力挽狂瀾,感謝你們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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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沉重,緩緩移向那三副擔架,聲音也隨之低沉下去,充滿了深深的歉疚和痛心:“對于慕容雪女士、沈婉清女士、蘇清月女士所付出的巨大犧牲和承受的痛苦,我們……深感痛心!無比愧疚!基地醫療條件簡陋,我們未能保護好每一位英雄,這是我們的失職!”
周沐風看著眼前這位同樣疲憊不堪、卻將責任攬于身的老人,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回應道:“指揮官重了。我們只是做了在那種情況下,必須去做,也只能由我們去做的選擇。她們……”他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慕容雪蒼白的臉,聲音更加低沉,“她們是為了守護認為值得守護的東西而戰,無怨無悔。現在最重要的,是救治所有傷員,讓活著的人更好地活下去,讓犧牲不被辜負。”
他沒有居功自傲,沒有抱怨苛責,只是平靜地陳述,并將焦點拉回最實際、最緊迫的問題。這種沉穩豁達的態度,讓指揮官和在場的所有高層心中震動,敬意更濃。
指揮官重重點頭,眼神無比鄭重:“請放心!我以軍人的榮譽起誓,基地所有資源,將無條件向你們傾斜!倉庫已對你們完全開放,所有藥品、醫療設備、擁有治療能力的覺醒者,優先保障你們的需求!我們已經組織了最好的醫療小組,會竭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救治三位女士!”
他目光掃過雷霆緊緊握著的金屬盒子,補充道:“這些戰利品,是你們用命搏來的,理所應當屬于你們。此外,基地還準備了一份微薄的謝禮,包括一批高能量壓縮軍糧、最新凈化的純凈水、特種燃油,以及一些我們在清理戰場和以往搜救中收集到的、無法鑒定但蘊含著特殊能量的材料,希望能對你們后續的恢復和提升有所幫助。”
就在這時,周圍沉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哽咽著低聲喊了一句:“謝謝……英雄!”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引線。
“英雄!”
“謝謝你們!”
“保重啊!”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低聲呼喊起來,聲音不高,卻匯聚成一股真摯而滾燙的暖流,包裹著周沐風小隊。許多人一邊喊,一邊流著淚,那是為死去的同伴而流,也是為這來之不易的生還而流。
那些目光中的期望也變得更加清晰灼熱。他們期望這支擁有斬王之力的小隊能夠留下,成為這座破碎堡壘新的守護神,期望他們能帶來更長久的安寧。
周沐風能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期望,但他此刻的心神,絕大部分都系在身后擔架上那三個氣息微弱的女孩身上。他對著指揮官和周圍的人群,再次微微頷首致意,沒有多說什么慷慨激昂的辭,一切盡在不中。
“我們先安頓她們。”周沐風對身邊的同伴們說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指揮官立刻對旁邊一名副官示意。副官啪地立正敬禮,轉身在前方引路:“請隨我來,已經為-->>各位準備好了相對安靜獨立的營區。”
在無數道目光的無聲護送下,小隊跟著引路的軍官,抬著擔架,緩緩穿過人群讓出的通道。掌聲和目光一直跟隨著他們,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由沙包和鐵絲網構筑的營區入口。
所謂的營區,是幾間相連的、原本是堅固倉庫的房間改造而成,雖然內部陳設極其簡陋,只有必要的床鋪、桌椅和一些基本生活物資,但墻壁厚實,空間寬敞,位置相對僻靜,避免了與其他傷員的互相干擾和打擾。
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將慕容雪、沈婉清、蘇清月三人分別安置在鋪著嶄新干凈被褥的床鋪上。基地承諾的醫療小組很快趕到,為首的正是那名b級治療系覺醒者——一個面容溫和的中年女子,和一位頭發花白、眼神睿智沉穩的老軍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