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妮號內部的時間仿佛被窗外那幅極致矛盾、宏大到令人心臟驟停的畫卷所凝固。希望——那座巍峨如山、象征著人類文明最后倔強的荊襄巨城,與絕望——那片黑壓壓、無邊無際、散發著沖天死氣的尸潮之海,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并列呈現,帶來的并非絕境中的振奮,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近乎失語的窒息感。控制臺上,那刺目的紅色數字0.4%如同地獄的倒計時沙漏,每一次微弱卻堅定的跳動,都像重錘般砸在每個人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無聲地宣告著最終時刻的迫近。
蘇清瑤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干澀得發不出任何音節,最終只化為一聲急促而無力喘息。她掌心那簇習慣性燃起的火焰,此刻也仿佛被那浩瀚的死亡景象所壓制,不安地搖曳著,光芒黯淡。朱莉娜修長的手指在操作臺上無意識地快速敲擊著,發出密集而輕微的嗒嗒聲,這是她極度專注和壓力下的習慣動作。屏幕上,外部環境的能量掃描圖譜和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刷新,她試圖從這令人絕望的龐大數據中,榨取出一絲一毫可能存在的規律、弱點或……哪怕最微小的破綻。周沐風的雙拳死死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眼前困境所帶來的壓力的萬分之一。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推演著各種可能方案:強行沖擊?無異于塵埃投入大海。繞路?時間與能源皆不允許。等待?即是坐以待斃。每一個思維的岔路盡頭,都被那令人絕望的尸骸之墻無情堵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將所有人的意志壓垮,連潘妮低沉的嗡鳴都仿佛變成哀歌時,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呻吟聲打破了死寂。
是慕容雪。
她并未像其他人一樣完全被眼前的宏觀景象所震懾而陷入呆滯。在最初的震撼過后,她那屬于頂尖精神系覺醒者的敏銳本能,以及作為團隊副指揮官深入骨髓的責任感,迫使她強忍著那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劇烈頭痛與深入骨髓的虛弱,再次艱難地、小心翼翼地將那殘存不多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精神力絲線,極其微弱地、試探性地向外延伸而去。
這一次,她的目標并非感知生命信號的強弱或能量源的方位,而是更細致、更耗費心力的——**觀察并解析下方那浩瀚尸潮本身的行為模式**。這是一種將感知精度提升到極致,同時又要覆蓋足夠廣闊范圍的超高難度操作,對她目前的狀態而,近乎是一種zisha式的嘗試。
“呃……”她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透明,失去了所有血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仿佛正被無數無形的針穿刺拷問。細密的冷汗頃刻間布滿了她的額頭、鼻尖和脖頸,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每一次吸氣都顯得無比艱難。
“雪兒!”周沐風立刻注意到她的異常,心臟猛地一揪,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她這種近乎自殘的行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已經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再次透支。
“別動!別打擾她!”朱莉娜卻猛地抬手,語氣急促而嚴厲地制止了周沐風。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慕容雪身上,眼神銳利如手術刀,仿佛在觀察一項至關重要的實驗數據,“她在進行極高精度的廣域感知分析!這種微觀行為模式的辨析,可能是我們在這場絕境中,唯一可能尋找到的、理論上的突破口!讓她繼續!”
周沐風的動作僵在半空,看著慕容雪痛苦不堪的模樣,心如刀絞,卻又明白朱莉娜說的是事實。他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焦灼與不忍,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緊張地注視著慕容雪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時間在令人心焦的沉默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慕容雪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卻越來越急促,仿佛隨時會斷絕。她的手指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嚴重凸起并泛出死白色。顯然,她正在逼近甚至超越自己當前狀態所能承受的絕對極限,這是在燃燒本源換取情報。
突然,她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因虛弱而顯得有些黯淡失焦的眸子,此刻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發現了驚天動地秘密的駭然!瞳孔甚至因瞬間接收到的信息沖擊而微微收縮。
“不……不對!這些尸群……它們的行為……有問題!大問題!”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帶著劇烈的喘息和咳嗽,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聚焦在她身上,屏息凝神。
“什么問題?雪兒,你發現了什么?”周沐風立刻俯身追問,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藤般迅速蔓延。
“它們……不是散亂游蕩的!不是憑本能的混亂聚集!”慕容雪強忍著大腦如同被攪碎般的劇烈嗡鳴和陣陣襲來的黑色眩暈感,急速地組織著語,將她那驚人感知到的、違背常理的細節描述出來,“它們看似混亂不堪……彼此推擠撕扯……但在更大的宏觀層面上……整體卻呈現出一種……一種異常的低序性!一種隱藏極深的……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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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艱難地抬起顫抖不止的手,指向光幕上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尸潮影像:“看……不,是感知!它們整體的移動趨向……包圍圈的嚴密維持……甚至不同種群、不同進化方向的變異體之間的相對位置和職能分工……都存在著一種……難以察覺卻又確實存在的協調性!這種協調并非完美無缺,時有混亂和沖突,但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將它們重新‘校正’回某個大致的軌道上!就像……就像……”
她努力搜索著枯竭的腦力,尋找著最貼切的比喻,最終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詞匯脫口而出:“就像一群被無形線纜操控著的木偶!或者……一支接受著某種統一、隱晦調度的……死亡軍隊!”
軍隊?!
這個詞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入了所有人的腦海,讓艙內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這不可能!喪尸怎么會……怎么會有組織?!”蘇清瑤失聲叫道,臉上寫滿了驚駭與無法置信,這完全顛覆了她對末日的認知。
“可能的!而且概率極大!”朱莉娜冰冷而急促地打斷了她,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大腦飛速運-->>轉,結合慕容雪的描述進行分析,“如果存在更高級別的、擁有初步智慧或特殊指揮能力的變異體節點。雪兒,能嘗試逆向感知嗎?能找到那些無形‘線纜’的信號源嗎?或者……定位出那些可能存在的‘操控節點’?”
慕容雪沒有回答,而是用行動回應。她再次猛地閉上眼睛,集中起那最后一絲、幾乎就要徹底熄滅的精神力量,如同一個在黑暗深淵中摸索唯一蛛絲馬跡的最高明偵探,沿著那感知到的、若有若無的“協調性”脈絡,逆向追蹤而上!這一次,她承受的負荷遠超之前,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仿佛隨時會從椅子上滑落,嘴角無法抑制地溢出了一縷鮮紅的血絲,顯然已經傷及了精神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