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將倉庫的鐵銹染成一種溫暖的金色,卻無法驅散空氣中的蕭瑟。
    一行人回到這個他們出發的地方,巨大的反差感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禮堂里的掌聲和榮耀仿佛是上個世紀的舊夢,眼前這間堆滿破爛的倉庫,才是冰冷的現實。
    “三個月。”
    李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用指關節敲了敲身邊一臺滿是油污的舊車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凱,首席設計師。你的倒計時,從會議結束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她不再是監工,而是副組長。這個新身份讓她的話語,帶上了不容置喙的執行力。
    劉波剛剛挺起的胸膛,又悄悄塌了下去。
    是啊,三個月,造出全尺寸工程樣機,還要地面測試。這聽起來就像一個天方夜譚。
    張愛國走到墻角,踢了踢那個早就報廢的電爐,自嘲地笑了笑。
    “首席設計師,要實現你的‘氣膜冷卻’,首先得有那層‘金屬陶瓷基’的調節片。要造那個,我需要一臺真空感應熔煉爐,起碼能到兩千五百度。”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
    “還需要高純度的氧化鋯粉末,納米級的。還有釔、鉿、錸……這些稀土金屬,有些是按克計算的戰略物資,申請報告打上去,沒有半年批不下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磚,砸在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上。
    “還有仿真計算,”劉波小聲補充,“2號驗證模型只是一個縮比件,全尺寸樣機的熱流場和應力分布計算,用這里的電腦跑,恐怕……我們造出來它還沒算完。”
    現實的困境,一瞬間將所有人從云端拽回了泥潭。
    秦振國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林凱,想看他如何應對勝利后的第一個難題。
    李月抱起雙臂,她已經進入了副組長的角色。
    “我來起草一份最高優先級的資源申請報告,詳細列出設備、材料和人員清單,附上趙首長的會議精神和秦總工的授權書,今晚就提交上去。走流程,是最穩妥的辦法。”
    她的方案無懈可擊,符合一切規章制度。
    “不行。”
    林凱直接否決。
    李月眉頭一蹙:“為什么?這是最快、最合規的途徑!”
    “最快的‘合規’,也是最慢的‘捷徑’。”林凱走到倉庫中央,環視著這群剛剛被任命的“專項攻關組”核心成員。
    “一份報告交上去,先到研究所辦公室,辦公室分發給設備科、材料科、后勤處。每個部門都要開會研究,評估我們申請的合理性,再看看有沒有閑置資源。王建國倒了,但他提拔起來的那些科長、處長還在。”
    林凱的語氣很平淡,卻讓在場的老油條張愛國和秦振國心頭一凜。
    “他們不會公然反對,但他們會拖。”
    “你的設備申請?對不起,全所的設備都在滿負荷運轉,等三個月后的排期吧。”
    “你要的材料?對不起,戰略物資需要上報到集團,等審批流程吧。”
    “每個人都‘高度重視’,每個人都‘全力配合’,但最后的結果就是,一個月后,我們連爐子都點不著。”
    李月咬著嘴唇,她知道林凱說的是事實。這是她最厭惡,卻又無力改變的規則。
    “那你說怎么辦?”她質問道,“難道我們自己造一臺熔煉爐?”
    “我們不造,也不等。”林凱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讓李月覺得可恨又無法反駁的微笑。
    他轉向了角落里那個最不起眼的人。
    “孫大爺。”
    一直默默擦拭著2號模型的孫大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沒什么波瀾。
    “您在這倉庫待了二十多年了吧?”
    孫大爺點了點頭。
    “我們隔壁,那間用紅磚墻封死的大門,是什么地方?”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面斑駁的紅磚墻上。墻上還用白石灰刷著幾十年前的標語:安全生產,責任重于泰山。
    孫大爺的動作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七號車間。二十年前就封了。”
    秦振國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想起了什么。
    “當年‘渦噴-9’項目出重大事故的地方?”
    “對。”孫大爺惜字如金。
    李月和劉波這樣的年輕人,對這些陳年舊事一無所知,臉上寫滿了困惑。
&nbsp-->>;   張愛國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喃喃自語:“‘鬼火’事件……原來就是那里。”
    林凱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繼續看著孫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