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人的進攻號角幾乎同時,再次吹響。
正面的荷蘭步兵在炮火延伸的瞬間,突然全體起立,端著刺刀開始加速。
三百米,兩百五十米……
側翼的安汶人也發出一聲怪叫,揮舞著砍刀沖了出來。
這就是范德海金的殺招:正奇相佐,兩翼包抄,一擊必殺。
張牧之深吸一口氣,
他猛地踢開腳邊的一個大木箱,沖著身后一直被油布蓋著的那個土臺子吼道:
“不能等了!把布掀開!!!”
“加特林!!給老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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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張巨大的、涂滿油脂的帆布被猛地掀開。
露出了下面那個令這個時代所有步兵膽寒的鋼鐵怪獸——
加特林,斗牛犬,1877年型,.45-70口徑,五管手搖式。
操縱它的是兩名振華學營最強壯的學生兵。
主射手大吼一聲,雙手握住了那個沉重的搖把。
副射手迅速向下壓實了供彈鐵盒子。
“死吧!!!”
“咔咔咔咔咔咔——!!!”
一種從未在婆羅洲叢林中響起過的、如同撕裂亞麻布般急促而暴虐的金屬撕裂聲,瞬間蓋過了戰場上的一切噪音。
五根槍管在飛速旋轉中交替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彈殼像流水一樣從機匣下方嘩啦啦地瀉出。
此時,正面的荷蘭步兵剛剛沖進兩百米的距離,正準備發起最后的沖刺。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前方那個不起眼的土包上,突然噴出了一道死光。
在每分鐘600發的大口徑鉛彈面前,人體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沖在最前面的荷蘭軍官,連同他身后的旗手,瞬間就被打成了兩截。
密集的彈雨橫掃過狹窄的硬土路,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無形鐮刀揮過麥田。
正在沖鋒的幾十名士兵同時向后飛去,身上爆出一團團血霧。
“上帝啊!這是什么!?”
后面的荷蘭士兵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呆了。他們拉開的散兵隊形,在這種連射火力面前簡直就是排隊送死。
“轉火!轉火!左翼!”
張牧之大吼。
加特林機槍的副射手猛地松開方向鎖,兩人合力將滾燙的銅殼槍身像推磨盤一樣扭向左側。
那邊,幾十名安汶傭兵剛剛沖出灌木叢,舉著砍刀準備跳進戰壕。
“咔咔咔咔——”
火舌橫掃而過。
那些兇悍的安汶戰士,在半空中被大口徑子彈撕碎。斷肢、內臟混雜著叢林的樹葉漫天飛舞。前一秒還是兇神惡煞的殺手,后一秒就變成了一堆爛肉。
恐懼。
徹底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降臨了。
無論是身經百戰的荷蘭皇家陸軍,還是嗜血如命的安汶傭兵,在面對這種超越時代的火力密度時,崩潰了。
“撤退!撤退!”
“魔鬼!他們有魔鬼的機器!”
前面的士兵開始發瘋一樣往回跑,撞倒了后面的督戰隊。
范德海金站在指揮高地上,望遠鏡從手里滑落,摔進了泥里。
他那張冷酷的臉此刻因為震驚而扭曲。
“加特林……他們怎么會有加特林……”
他喃喃自語,“這不可能……情報里沒有……”
然而,他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刻,荷蘭軍隊后方,輜重縱隊
這里距離前線只有不到兩公里,但他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一千多名衣衫襤褸的爪哇苦力正坐在泥地里喘息,他們身邊堆積如山的是整個遠征軍的命脈:整箱整箱的博蒙特buqiang子彈、炮彈、咸牛肉桶,還有作為應急資金的幾箱銀幣。
負責看守這里的是荷蘭后衛部隊的一個連,只有一百來人,且大多是亞齊前線退下來的傷兵。
他們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聽著前線傳來的爆豆般的槍聲,完全沒有意識到死神已經站在了背后。
雨林深處,阿昌叔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的身后,是一群從舊金山打到不列顛哥倫比亞,在溫哥華島的安定峽谷整訓的老兵,甚至不少人短暫參與過古巴游擊戰。
這群人平均年齡超過三十多歲,更有幾個五十多歲滿臉皺紋的老兵,還活到現在的老長毛。但他們手里拿著的不是什么新式buqiang,而是磨得雪亮的砍刀,和轉輪shouqiang。
這是一支拋棄任何負重的輕裝敢死隊。
他們的眼神,是那種見過尸山血海后的漠然。
“弟兄們。”
阿昌叔的聲音很低,“聽聽前面的動靜。牧之那娃娃把大家伙掏出來了。紅毛鬼現在正被摁在地上錘。”
“現在,該咱們這幫老骨頭給他們松松土了。”
他指了指那群毫無防備的荷蘭后衛和堆積如山的danyao。
“不留活口。把所有的牲口驚了。把所有的火藥點了。”
“殺!”
“殺!!!”
沒有軍號,沒有吶喊。
三百名老兵像一群餓狼,無聲無息地撲出了叢林。
“什么人?!”
一名荷蘭哨兵剛轉過身,一把大刀就劈開了他的頭顱。
緊接著,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
老兵們沖進驚恐的苦力群中,并沒有殺那些爪哇苦力,而是瘋狂地砍斷騾馬的韁繩,用槍朝天鳴放,甚至用火把去燎燒騾馬的屁股。
“轟!轟!”
受驚的幾百匹騾馬瞬間炸了營。它們嘶鳴著,踢翻了danyao箱,在泥地里橫沖直撞。
那一千多名本就心懷怨恨的爪哇苦力,見狀立刻扔下扁擔,發了瘋一樣四散奔逃,徹底沖散了那一百名荷蘭后衛的防線。
“著火了!著火了!”
幾名老兵將點燃的火把扔進了帳篷和草料堆。
在風勢的助推下,大火迅速蔓延。
“我的上帝!danyao!快搶救danyao!”
后衛連長絕望地大喊。
但就在這時,阿昌叔提著還在滴血的砍刀,出現在他面前。
“紅毛,讓老子借個火。”
老頭子咧嘴一笑,還沒等連長舉起shouqiang,一刀揮過。
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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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指揮部
“將軍!后面!后面起火了!”
斯佩克上校帶著一隊水兵指著身后沖天而起的黑煙,聲音都變了調。
“輜重隊……輜重隊完了!”
范德海金猛地回頭。
只見后方火光沖天,黑煙沖天而起。隱約傳來巨大的baozha聲——那是炮彈箱殉爆的聲音。
而前方,那挺該死的加特林機槍還在瘋狂地收割著生命,蘭芳的戰壕里,那些本來已經被壓制住的礦工們,此刻正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子彈更加密集。
前有神機槍,后有火燒連營。
中間是上千名正在崩潰與死亡邊緣的士兵,甚至等不到邊線部隊的支援。
“完了。”
范德海金的身子晃了晃,
他知道,不僅僅是這場戰役輸了。
他在東印度的政治生命,連同大荷蘭王國的顏面,都在這片爛泥地里,被一群他瞧不起的苦力,用最野蠻也最現代的方式,撕得粉碎。
“將軍!將軍,我們怎么辦?”
“慌什么?我們還沒死絕呢!”
范德海金收斂心神,大步走到地圖前,一把推開擋路的參謀,
“加特林……好手段。用射程差把我們騙進來殺。”
他咬牙切齒,語速極快,“情報失誤是我的責任,但現在的任務是把部隊帶出去!不想死在婆羅洲爛泥里的,都給我聽好了!”
他的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開始下達一連串冷血至極的命令:
范德海金指向正在潰退的前鋒,“告訴范德博世中校!我不準他后退一步!
讓他組織第二野戰營殘部,還有剩下所有的安汶雇傭兵,就地發起反沖鋒!”
“反沖鋒?可是將軍,那是送死啊!”
參謀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沒送炮灰去死過嗎!還想不想活!”
范德海金咆哮道,“告訴安汶人,誰敢退我就殺誰全家!讓他們頂上去!哪怕是用尸體堆,也要給我把那幾挺機槍的視線擋住!我要用他們的命,給主力部隊換取二十分鐘的脫離時間!”
“就地毀炮!”
他轉向炮兵指揮官,“格羅特!別想著拖那幾門克虜伯炮了!那是累贅!全部炸毀!
把炮閂拆下來扔進林子里!把炮彈引信點燃塞進炮管!
我們帶不走的東西,絕不能留給蘭芳人!”
“至于那兩門青銅海軍炮……推倒!以此為依托建立路障,阻擋追兵!”
“全軍轉進!”
范德海金看向身后熊熊黑煙的密林,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不管后面的輜重了!那是誘餌。那個偷襲我們的部隊肯定正忙著搶東西。不要原路撤退,那是找死。”
“全軍拋棄所有輜重、帳篷、傷員!對,拋棄所有重傷員!給他們留一些槍械,告訴他們是為了女王盡忠的時候了。”
“剩下的主力,尤其是歐洲連隊,以我為中心集結!收縮成球形方陣!不管前后的火,向左翼!沖進紅樹林!”
“那里雖然難走,但那里的樹最密,加特林掃不到!只要鉆進林子,我們就還有希望!河岸還有我們的炮艇”
“吹號!給我吹進攻號!”
“進攻號!你聾了嗎?!”
范德海金戴正了自己的軍帽,整理了一下滿是泥點的領口,拔出指揮刀。
“我們側翼突圍!”
“執行命令!誰慢一步,我現在就送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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