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程序和對當事人意愿的尊重,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警方同意了多吉的請求。
再次走進那間氣氛凝重的審訊室,云清朗和王二狗的心情與之前旁觀時截然不同。多吉戴著手銬,坐在固定的椅子上,低垂著頭,雜亂的頭發遮住了他深陷的眼窩。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當看到云清朗和王二狗時,他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復雜的光芒,有愧疚,有釋然,還有一種難以喻的……托付?
就在云清朗和王二狗站定,準備開口詢問之際,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多吉掙扎著,用一種近乎笨拙卻異常堅定的姿勢,從椅子上滑跪到地面,面向云清朗和王二狗所在的方位,對著冰冷的水泥地,“咚”、“咚”、“咚”……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骨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審訊室里格外刺耳。抬起頭時,他的額頭已然一片青紫,甚至滲出了血絲。
云清朗和王二狗徹底愣住了,完全摸不著頭腦。王二狗甚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結結巴巴地道:“你……你這是干什么?”
多吉抬起頭,目光坦然而又帶著深深的歉意,他用那沙啞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對不起……兩位恩人……我多吉,差點害了你們。”
他指的,自然是嫁禍之事。
“我當時……被仇恨蒙了心,只想著殺丹增,又怕他再有同伙,或者有像你們這樣的能人阻止……所以……所以才想了那個昏招。連累了你們,我多吉,給你們賠罪!”說著,他又要俯身。
“不必如此!”云清朗上前一步,虛扶一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起來說話。你的遭遇,我們已然知曉。冤有頭,債有主,你尋丹增報仇,天經地義。但牽連無辜,確是不該。如今既然真相大白,此事就此揭過。”
多吉在云清朗的目光注視下,緩緩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他看著云清朗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雖然緊張卻眼神清正的王二狗,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悲涼的欣慰。
“我知道……我犯下的罪,法律不會饒恕我。我認。”多吉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妹妹的仇,已經報了。我死而無憾。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云清朗和王二狗:“我們部落……世代生活在雪山腳下,與山里的生靈為伴。我們敬畏山神,愛護所有的動物。祖輩傳下來一些古老的咒語,不是丹增他們用的那種害人的邪法,是真正用來與自然溝通,祈求庇護,也讓動物們能避開危險,與人相安無事的……”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想……把我們部落傳承的,‘山靈佑護咒’和‘百獸避行訣’,教給你們。”
此一出,不僅云清朗和王二狗愣住了,連隔著玻璃旁聽的陳威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教……教給我們?”王二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為什么?我們……我們跟你非親非故,而且……”而且你馬上就要被法律審判了。后面這句話,他沒敢說出口。
多吉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又帶著些許神秘的笑容:“我們部落的阿巴(智者先知)在我離開前,為我占卜過。他說,我此行兇多吉少,雙手必將沾染無法洗凈的血腥……但他說,我會在異鄉,遇到兩個心性純正、與自然有緣的異族朋友,或許……能為我們部落,留下一點真正的火種。”
他的目光在云清朗和王二狗身上流轉:“我看到你們布施給那個假僧人,雖然后來被我利用,但那一刻的善心是真的。你們追查真相,沒有因為被冤枉就一味怨恨,反而最終阻止了我傷害那位師太……我相信阿巴的預,也相信我的眼睛。這咒語,不該隨著我和丹增這樣的敗類一起消失。它應該用來保護生靈,維系平衡。”
云清朗凝視著多吉,他能感受到對方話語中的真誠,以及那咒語背后可能蘊含的、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古老智慧。這并非殺伐之術,而是守護之法。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多吉,你的心意,我們明白了。也感謝你的信任。只是……此法既是你們部落世代傳承之秘,授予我等外人,恐有不妥。況且,你如今身陷囹圄……”
多吉搖了搖頭,眼神堅定:“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部落……經歷了那樣的事,不知道還能不能延續下去。把這些交給值得托付的人,讓它們能在世上繼續發揮作用,保護更多的生靈,比守著死規矩讓它們失傳,更重要。”他頓了頓,露出一絲看透一切的淡然,“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是我最后的心愿。”
看著多吉那決絕而坦蕩的眼神,云清朗和王二狗心中都涌起一股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有對多吉悲劇命運的深深惋惜,有對他這份托付的沉重感,也有對那古老咒語的好奇。
最終,云清朗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們答應你。必不負你所托,將此術用于正途,護佑生靈。”
多吉如釋重負地笑了,那笑容在他飽經風霜、深眼窩的臉上,顯得格外純粹。他不再多,開始用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低聲吟誦起咒語的音節,并配合著簡單卻蘊含某種韻律的手勢和呼吸法門,向云清朗和王二狗細細講解其中的關竅與意境主旨。他強調,心念至誠,敬畏自然,是驅動這些咒語的根本,而非單純的力量。
云清朗悟性極高,凝神記憶,并結合自身所學加以理解。王二狗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也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記下每一個音節和動作,他知道,這可能是他這輩子能接觸到的、最接近古老傳承本源的東西了。
傳授的過程并不長,但內容卻頗為玄奧。當多吉將最后一段關乎與大型動物溝通、使其主動避讓的“百獸避行訣”完整演示并解釋完畢后,他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心力,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
“好了……就這些了……”多吉看著他們,眼神中充滿了期許,“愿雪山之神,保佑你們……”
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兩名警察走了進來,示意時間到了。
多吉平靜地站起身,主動伸出戴著手銬的雙手。在即將被帶離的那一刻,他最后回頭看了云清朗和王二狗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看著多吉被警察帶走那略顯佝僂卻異常平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云清朗和王二狗站在原地,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法不容情。多吉手上沾染了人命,必須接受法律的審判。這是文明的規則,也是秩序的基石。
但他們心中,卻對這位來自雪山深處、為妹復仇、最終選擇將部落守護之火傳遞出來的漢子,充滿了難以說的敬意與惋惜。他的罪,是真的;他的恨,是真的;他的悔,是真的;他最后這份跨越族裔與生死的托付,也是真的。
“阿巴的預……異族的朋友……”王二狗喃喃自語,用力眨了眨有些發酸的眼睛,“師兄,我們……我們一定得把這咒語用好,不能辜負了他。”
云清朗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已然泛白的天際。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他們的肩上,似乎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來自雪山與逝者的囑托。那古老的咒語如同種子,已悄然埋下,只待合適的時機,在敬畏與善念的澆灌下,生根發芽。而多吉的故事,和他所代表的那個遙遠雪域部落的悲劇與堅守,也將成為他們記憶中,一道難以磨滅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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