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請求,如同一聲悠長的鐘鳴,在寂靜的古老實驗室中回蕩,更在顧臨的心頭重重敲擊。那并非一個貪婪或自私的要求,而是一個誕生于悲劇、被囚禁于永恒靜止之中的意識,對“存在”意義最卑微、最本質的渴求。體驗生命,感受創造的本源,然后慷慨赴死。這其中的矛盾與沉重,讓在場的每一位聯合小隊成員都陷入了沉默。
護衛隊員們緩緩垂下了槍口,武器上凝聚的殺意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星語者學者的光譜微微波動,傳遞出理解的共鳴,它們文明也曾瀕臨固化,深知失去“變化”的可怕。森之民記憶編織者翠綠的能量觸須輕輕搖曳,散發出憐憫的波動,它們與生命本質相連,最能體會零那份對“活著”的向往。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顧臨身上。他是這里的最高指揮官,是“母親”氣息的攜帶者,也是此刻必須做出決定的人。
顧臨站在那里,感覺肩上的重量仿佛凝成了實質。他的理智在高速運轉,分析著利弊。零的方案——犧牲自己,終結瘟疫,這無疑是解決當前危機最直接、最徹底的方法。鏡像種子的威脅如同懸在諸多文明頭頂的利劍,每拖延一刻,都可能意味著更多生命的消逝,包括萌芽星域那些純凈的意識,包括棱媧網絡,也包括他珍視的女兒顧心。從功利主義的角度看,用一個個體的終結換取無數文明的安寧,這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交易。
然而,他也是個科學家,是個父親。他深知每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存在,其獨特性與價值。零,這個“元構者”文明錯誤與失敗的產物,卻在漫長的孤寂與痛苦中,孕育出了對“生”的渴望。它并非冰冷的工具,而是一個有著自己訴求的、悲劇性的生命體。為了一個“正確”的目標,就理所應當地要求一個意識進行自我毀滅,這與他內心深處對生命的尊重,與顧心一直努力守護的“每個意識的獨特性”的理念,產生了激烈的沖突。
他仿佛能聽到女兒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爸爸,我們不能為了效率,就忘記每個聲音都值得被傾聽。”
可是……現實呢?現實是正在蔓延的瘟疫,是焦頭爛額的防御,是可能隨時爆發的更大災難。拖延的代價,他們承受得起嗎?
“零,”顧臨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響起,帶著一絲沙啞,他必須確認,“沒有……其他方法了嗎?任何可能削弱甚至控制鏡像種子,但不需要你付出存在代價的方法?”
零那星辰般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顧臨,它的意念如同深潭,不起波瀾:“我的核心指令與鏡像種子的底層協議是深度綁定的。它們是‘元構者’追求絕對控制的產物,其終止指令被設定為最高權限的自我銷毀。任何試圖從外部修改或繞過的嘗試,都會觸發它們的終極防御機制——加速復制與擴散,甚至可能直接攻擊指令源,也就是我。屆時,失控會更快,更徹底。”
它微微停頓,仿佛在檢索那浩瀚而古老的數據庫。
“在我的記憶碎片中,那些創造并最終拋棄我們的‘元構者’,在離開前,似乎進行過相關的研究。他們意識到這種綁定機制的極端性,曾嘗試設計一種‘安全密鑰’,試圖在不觸發自毀的前提下實現控制。但那研究……似乎并未完成,數據嚴重缺失,且被列為最高禁忌。我所知的,只有這個最終的……也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唯一的解決方案。這五個字如同最終的判決。
顧臨閉上了眼睛,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科學并非總能找到完美的答案,尤其是在面對由偏執和錯誤鑄就的歷史遺留問題時。有時候,擺在面前的,只有糟糕和更糟糕的選擇。
他必須做出決定。不僅僅是為了任務,為了棱媧,為了盟友,也是為了給零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他攜帶的、與棱媧網絡保持微弱連接的通訊器,傳來了一陣經過加密處理的、極其簡短的意念信息。是顧心。信息的內容只有寥寥數語,卻包含了前線最新的情況:鏡像種子-->>在新星域的變異加速,聯合防御系統壓力驟增,檢測到多次針對網絡核心的試探性攻擊,疑似在尋找著什么……
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涌來。
顧臨重新睜開眼,看向零。他的眼神依舊復雜,充滿了掙扎與不忍,但深處已經多了一絲決斷。
“我理解你的渴望,零。”顧臨的意念沉重,但清晰,“‘生命’的體驗,不該以如此殘酷的方式作為交換,更不該是終結前的短暫憐憫。這不對。”
零的星辰眼眸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是,”顧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嚴肅,“我也無法眼睜睜看著無數生命因鏡像種子的肆虐而消亡。你的痛苦,不應該成為其他生命痛苦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