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深淵”醫療中心底層。時間在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生命維持系統規律的滴答聲,如同冰冷宇宙中孤獨的心跳。特制玻璃將空間切割成兩個世界:一面是精密儀器環繞的絕對靜謐,一面是情感煎熬的無聲風暴。
江婉婷躺在維生艙內,如同被時光凝固。透明的營養液包裹著她蒼白的身體,細微的氣泡沿著輸液管緩緩上升,破裂無聲。各種傳感器貼附在她皮膚上,將生命最細微的波動轉化為屏幕上跳躍的曲線,大部分區域是令人心悸的平坦,只有代表基礎代謝的區域還有著微弱卻頑強的起伏。她閉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過于疲憊的睡眠,唯有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極淡的蹙痕,暗示著意識深處可能仍在進行的、不為人知的掙扎。
龍墨寒坐在監護室外走廊的長椅上,背脊佝僂,雙手緊緊交握抵在額前,手肘撐在膝蓋上。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久到仿佛要化作一座覆蓋著塵埃與絕望的雕塑。原本合體的西裝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帶早被扯下扔在一旁,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的凌厲線條。下巴上胡茬雜亂,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透過玻璃,死死鎖住艙內那個安靜的身影,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目光強行灌注進去。
幾天幾夜,他不眠不休,拒絕了所有換崗的勸說,固執地守在這里。霍夫曼博士帶來的每一個數據波動,都會讓他像驚弓之鳥般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亮,但那光亮總在確認并非好轉后又迅速熄滅,沉淀為更深的晦暗。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窒息。他害怕聽到任何壞消息,更害怕這種沒有盡頭的、死寂的平靜。
“婉婷……”干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發出氣若游絲的呼喚,帶著血絲的沙啞。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千遍萬遍,每一次都帶著刻骨的疼。“求你……別丟下我……”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初遇時她冷靜疏離的眼神,并肩作戰時她精準犀利的判斷,靜園日常里她偶爾流露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還有……最后那一刻,她轉身面對失控的夜熙辰時,那決絕的、仿佛燃盡一切的背影和那句“換我保護你們”……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蜷縮起身體。為什么以前沒有發現?為什么總是用插科打諢掩飾真心?為什么直到可能永遠失去,才明白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兵荒馬亂的世界里,唯一想要停靠的岸?
“龍總,”霍夫曼博士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疲憊,“江主席的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但意識活動依舊處于深度抑制狀態。‘熔芯’能量與她的生命本源結合得太深,這種休眠是一種極端的自我保護,但也使得外部干預異常困難。我們嘗試了多種神經刺激和能量共振方案,收效甚微。”
龍墨寒沒有回頭,聲音嘶啞:“……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霍夫曼博士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常規手段幾乎窮盡。現在,或許……需要一些非常規的‘變量’。”
“變量?”龍墨寒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博士。
“比如,強烈的情感共鳴,或者……與她能量本源有特殊聯系的事物的刺激。”霍夫曼博士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龍墨寒始終緊握的右手,“‘熔芯’是極其特殊的能量,它與承載者的情緒和意志力息息相關。或許……源自內心的、最真切的聲音,能穿透意識的屏障,成為喚醒她的‘鑰匙’。”
最真切的聲音……
龍墨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監護室內。他看著江婉婷安靜得近乎脆弱的睡顏,看著她領口那枚即使在營養液中依舊散發著微弱幽藍光暈的星云晶胸針——那是他送的,她一直戴著。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悔恨、恐懼和孤注一擲勇氣的沖動,猛地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驕傲。
他踉蹌著站起身,走到監護室厚重的隔離門前,將手掌緊緊貼在冰冷的特種玻璃上,仿佛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些。
“婉婷……”他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血沫,“你聽得見嗎?是我……龍墨寒。”
“對不起……對不起現在才說……對不起以前總是惹你生氣……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淚水毫無預兆地涌出,滾燙地滑過他粗糙的臉頰,滴落在玻璃上,暈開小小的水痕,“我真是個混蛋……自以為是的天才?狗屁!我連靠近你都不敢……只能用那種幼稚的方式引起你注意……”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玻璃后那個沉睡的人,嘶啞地、一字一頓地低吼,像是要把心都掏出來:
“江婉婷!你聽著!我不準你就這么睡下去!我不準!你不是要看著我嗎?不是嫌我沖動壞事嗎?你起來啊!起來管著我!罵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