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說完那句話,就像是把一塊巨石投進了深潭,隨后便緊緊閉上了嘴,不再吐露半個字。
他背著手,抬頭望著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映得微紅的夜空,腳下的碎石被他無意識地踢得“沙沙”作響。
煙霧從他的口鼻間緩緩溢出,在昏黃的路燈下繚繞不散,像是一層厚重的帷幕,將他此刻內心的深沉與權衡包裹其中。
肖峰見王寧陷入了沉思,也就知趣地沒有出聲打擾。
他靠在涼亭的朱紅柱子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欄桿。
關于前路,關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激流,肖峰心里跟明鏡似的;
而王寧作為連接上下的橋梁,此刻的沉默顯然不僅僅是在思考,更是在某種更高的層面上進行著無聲的預見和博弈。
這種沉默并沒有持續太久,但在夏夜的蟬鳴聲中卻顯得格外漫長。
片刻之后,王寧猛地轉過身,腳尖用力碾滅了地上的煙蒂,眼神里的猶豫已經被一種堅定的決斷所取代。
“你這次通過股市在港城搞出的動靜,還有給大陸集資的所有細節,”王寧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地上的鋼釘,“我都已經連夜整理成報告,跟上面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近肖峰,目光灼灼:“上面不僅支持,而且是全力支持。上面看完報告后只說了一句話——‘只要能搞活經濟,能把技術和資金引進來,這種同志就要大膽用’。”
說到這里,王寧的嘴角終于泛起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肖峰的胳膊:
“上面非常欣賞你的‘培訓策略’,所以,你盡管甩開膀子干,后面的腰桿子,我們給你挺著!”
聽到這番話,肖峰一直緊繃的肩膀明顯松弛了下來。那種被信任、被托付的沉重感轉化為了一股暖流。
他看著王寧,眼神中那種冷峻的鋒芒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欣慰。他緩緩點了點頭,千萬語都化作了這一個動作。
“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肖峰深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
他吐出一口煙霧,目光投向遠處的黑暗,語氣變得更加深遠:
“還有一件事,這次在港城,我不僅僅是拉來了錢,更是拉來了‘勢’。我把商會會長和吳家都拉上了船,讓他們給大陸的電子廠投資。現在,整個港城的商界都在盯著我們。”
肖峰轉過身,直視著王寧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
“很多其他的港商還在觀望,還在猶豫。他們在看我們的政策是不是真的‘開口子’,是不是真的能保護他們的利益。所以,這一次的改革開放不能只停留在口號上,必須要更徹底。”
他頓了頓,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仿佛在勾勒一幅藍圖:
“好政策必須要落到實處,要讓紅頭文件變成真金白銀的優惠,變成實實在在的土地和稅收減免。
“只有把外資真正引進我們大陸,讓他們嘗到甜頭,看到希望,這股活水才能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個廠子,而是一個標桿,一個讓所有外資都敢進來的‘樣板間’。”
王寧聽著肖峰這番話,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到震撼后的凝重。
他意識到,肖峰的格局已經不僅僅停留在賺錢上,而是站在了一個更高的歷史節點上,在推動著某種不可逆轉的潮流。
夜風吹過,樹影婆娑,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那團燃燒的火焰。前路漫漫,但方向已定。
夜風更深了幾分,吹得涼亭外的芭蕉葉沙沙作響。
王寧聽完肖峰關于“引進外資”的宏大構想,并沒有急著接話,而是低頭沉思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盒的邊緣。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