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青并未回客棧,而是信步登上了徽山一處僻靜的山崖。從此處望去,整個上陰學宮盡收眼底,燈火零星,書聲隱約,文運之氣在月光下如同氤氳的紫氣,緩緩流淌。
他負手而立,感受著這匯聚了千年文運的磅礴力量。
他的金丹,在這文運長河的沖刷下,光芒流轉,其上的道紋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復雜。儒家的“秩序”、“規則”、“浩然”之意,與他金丹大道追求的“自在”、“超脫”、“永恒”看似相悖,實則又有相通之處。
萬法同源,皆是對“道”的探索,只是路徑不同。
“道,可道,非常道……”他輕聲吟誦著道德真,周身氣息與這文運之氣、與這天地自然,漸漸融為一體。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這種玄妙感悟之時。
一個溫和而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后不遠處響起:
“小友觀此山河文運,心中可有道?”
李長青并未回頭,已知來人是誰。
他依舊望著遠方,淡然回道:“道在腳下,亦在心中。何須觀,何須問?”
來人正是軒轅敬城。他不知何時已來到山崖,身著普通布衣,如同一個尋常的老儒生。他走到李長青身旁,與他并肩而立,望向同樣的方向。
“好一個‘何須觀,何須問’。”軒轅敬城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感慨與滄桑,“老夫在此守了半生文運,讀了萬卷詩書,卻始終未能真正‘得道’。可見,道,并非在外,而是在內。”
李長青轉頭,看向這位儒家圣人。他能看到對方體內那精純浩瀚的浩然之氣,已臻至大成,卻也看到了那氣息深處,纏繞著無數沉重的因果絲線,有家族的,有情感的,有責任的……這些絲線,如同一道道枷鎖,將他牢牢束縛在此地,讓他無法真正超脫。
“道在內,亦需行在外。”李長青平靜道,“前輩心有牽掛,故道有滯礙。”
軒轅敬城聞,渾身一震,眼中露出復雜之色。他沉默良久,才長嘆一聲:“是啊,心有牽掛……終究是放不下。”
他看向李長青,目光深邃:“小友之道,圓融自在,超然物外,令老夫羨慕。不知小友之道,可能……撼動那天門?”
他所說的天門,并非實指,而是那冥冥之中,束縛此方世界生靈,難以真正超脫飛升的無形壁壘。
李長青聞,抬頭望向那無盡星空,眸中仿佛有金色道紋一閃而逝。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我有一粒金丹,藏于紫府。”
“我有一縷神念,可游太虛。”
“我自紅塵來,欲往青冥去。”
“何須撼天門?我道……自成天。”
話音落下,他周身氣息陡然一變!不再是之前的平淡內斂,而是一種凌駕于萬物之上、俯瞰眾生的超然與威嚴!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卻讓身旁的軒轅敬城心神俱震,仿佛看到了一尊端坐于九天之上的道尊!
那并非力量的壓迫,而是生命層次、是“道”的層面的絕對差距!
軒轅敬城呆立原地,腦海中不斷回蕩著“我道自成天”五個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自成天!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境界!
他追求一生,不過是想叩開天門,求得一線超脫之機。而眼前這少年,竟已走上了自成天地、不假外求的道路!
良久,軒轅敬城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對著李長青,鄭重地躬身一禮。
“聽君一席話,勝讀百年書。老夫……受教了。”
這一禮,并非因為力量,而是因為“道”。
李長青坦然受之,隨即氣息恢復平淡,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前輩之道,在于守護,在于承擔。亦是大道一種,無需妄自菲薄。”他平靜說道。
軒轅敬城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路已定,無法更改,也無須更改。能在最后時刻,得見如此超脫之道,已是幸事。
“多謝小友。”他再次道謝,隨即轉身,步履蹣跚地走下出崖,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了卻了一樁最大的心事。
李長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知道這位儒家圣人,恐怕離那最終兵解、強行叩天門的日子,不遠了。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星空。
金丹在體內緩緩旋轉,與周天星辰隱隱呼應。
徽山文運,軒轅之道,皆已印證。
此行不虛。
接下來,該去那太安城看一看了。
看看那離陽的國運,那趙家的天子,又是何等光景。
他一步踏出,身影自山崖消失,融于夜風之中。
我以我道撼天門?不,我道即是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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