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攤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在底層江湖與市井間悄然擴散。“布衣神仙”、“出法隨”的傳說,為枯燥的旅途增添了幾分談資,卻也并未引起真正大人物的過多關注。畢竟,江湖傳,十有八九夸大其詞。
李長青樂得清靜,繼續南下。他并不急于趕路,時而漫步官道,感受紅塵氣息;時而偏離大路,穿行于山野之間,觀摩自然造化,體悟天地韻律。金丹緩緩旋轉,無時無刻不在吞吐著遠比北涼邊境濃郁的天地元氣,雖進展緩慢,卻根基扎實,道韻愈發綿長。
這一日,他行至一處名為“青霞”的古鎮。鎮子不大,依山傍水,白墻黛瓦,頗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韻味。鎮外有一條寬闊的青河,水流平緩,是南北漕運的重要支流,碼頭上船只往來,帆影點點,頗為繁華。
李長青信步走入鎮中,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吆喝聲、孩童嬉鬧聲不絕于耳,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他尋了一處臨河的茶館,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本地產的“青峰云霧”,自斟自飲,神識卻如水銀瀉地,悄然覆蓋了整個古鎮。
鎮中多是尋常百姓,偶有幾個氣息沉穩、太陽穴微微鼓起的練家子,也不過是二三流的江湖武人,引不起他半分興趣。倒是在鎮子東頭一座頗為氣派的宅院里,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氣息陰冷、晦澀,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與死寂,與周圍生機勃勃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宅院內外,明哨暗卡遍布,守衛森嚴,絕非普通富戶。
“有趣。”李長青抿了一口清茶,神識聚焦于那座宅院。很快,他便從守衛們零碎的交談和宅院內一些隱秘的痕跡中,拼湊出了信息。
這座宅院,乃是離陽朝廷一個隱秘機構——“清吏司”設在北涼邊境的一處重要據點。清吏司名義上糾察官吏,實則掌刑獄、刺探、ansha,權柄極重,手段酷烈,是離陽皇帝手中一把鋒利的剔骨刀。此地據點,主要負責監控北涼軍政動向,并暗中處理一些“不聽話”的人。
此刻,宅院深處的地牢內,正關押著幾名遍體鱗傷、氣息奄奄的囚犯。從他們殘破的甲胄和零星的囈語中,李長青判斷出,他們是北涼軍中因不愿同流合污、抵制清吏司暗中滲透而被構陷擒拿的低級軍官。
其中一名年輕軍官,傷勢最重,胸口一道猙獰的刀傷幾乎見骨,卻仍死死攥著一塊染血的北涼腰牌,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北涼”二字,眼神中充滿了不甘與絕望。
李長青放下茶杯,目光透過窗戶,落在波光粼粼的青河之上。
離陽與北涼的暗斗,他并無興趣插手。徐驍與離陽趙家之間的恩怨糾葛,是非對錯,也難以簡單厘清。
但,眼見不平,袖手旁觀,非他道心所愿。尤其是,那年輕軍官瀕死之際,仍緊握北涼腰牌的執念,讓他想起了一些久遠的、關于忠誠與信念的記憶。
“也罷,既然遇上,便是有緣。”
他并未起身,依舊安坐于茶館之中。神識卻已化作無形之手,悄然探入了那座守衛森嚴的宅院。
地牢之內,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腐臭。幾名清吏司的酷吏,正對那幾名北涼軍官進行最后的拷問,鞭子沾著鹽水,抽打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說!北涼軍近期調動意圖何在?徐驍暗中還安排了哪些人手抵抗朝廷?”
“呸!狗賊!要殺便殺,休想從爺爺口中得到半個字!”那年輕軍官吐出一口血沫,厲聲罵道。
酷吏首領,一個面容陰鷙的中年人,冷笑一聲,從炭火中抽出一根燒紅的烙鐵:“骨頭倒是硬!我看你能硬到幾時!”
說著,那通紅的烙鐵便朝著年輕軍官的臉頰狠狠烙下!
年輕軍官閉上眼,準備承受這撕心裂肺的痛苦。
然而,預想中的灼痛并未到來。
他疑惑地睜開眼,只見那舉著烙鐵的酷吏首領,動作僵在半空,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眼珠凸出,仿佛看到了什么無比可怕的東西。而他手中的那根燒紅烙鐵,不知何時,竟已變得冰冷漆黑,如同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