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那個被奇點湮滅出的、邊緣光滑得令人心悸的巨大缺口,此刻已不再是戰場的焦點,而成了一道通往地獄的門戶。
渾濁的、裹挾著無盡貪婪與暴戾的人潮,依舊源源不斷地從這里涌入北京城,如同潰堤的洪水,吞噬著沿途一切。
蘇俊朗和李秀寧,跟隨著一股雜亂的人流,終于也踏過了那片殘留著詭異死寂的廢墟,正式邁入了這座剛剛易主的帝國心臟。
然而,迎接他們的,并非想象中的“王師入城、萬民簞食壺漿”的景象,甚至不是戰后應有的殘破與肅殺。
而是一片活生生的、正在持續發酵、膨脹的人間地獄!
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火焰灼燒木材、織物、甚至皮肉的焦糊味,以及某種污穢的惡臭,如同一張粘稠的網,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窒息。
目光所及之處,盡是狼藉與瘋狂。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污水橫流,散落著破碎的瓷器、撕裂的綢緞、打翻的米糧,以及……
一具具姿態扭曲、血肉模糊的尸體。
有身穿號衣的守軍,有普通的平民,甚至還有老人和孩童。
鮮血浸染了地面,匯聚成一灘灘暗紅色的污漬,吸引來成群的蒼蠅,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街道兩旁,昔日繁華的店鋪,門窗洞開,或被砸得粉碎。
里面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片狼藉。
不時有闖軍士兵狂笑著從里面沖出,懷里抱著搶來的財物,身上掛滿了叮當作響的首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不絕于耳的聲音。
女人凄厲到變形的尖叫聲、哀嚎聲,從兩旁的深巷、宅院中不斷傳出,夾雜著男人粗野的淫笑和呵斥。
孩子驚恐的哭喊聲,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囂所淹沒。
還有兵器碰撞聲、呵罵聲、以及什么東西被推倒砸碎的巨響……
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曲瘋狂而絕望的交響樂,沖擊著人的耳膜和神經。
“不……
這……
這不是……”
蘇俊朗僵立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目光難以置信地掃過眼前的一切。
他想象過破城后的混亂,卻絕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幅徹底失序、人性盡喪的場景!
這哪里是什么“義師”?
分明是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耗盡心血,甚至賭上了系統未來,就是為了幫助這樣一群人……
攻破這座城市嗎?
一種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住手!”
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喝,從蘇俊朗喉嚨中迸發出來。
他看到前方不遠處,幾名闖軍士兵正獰笑著將一名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子從一間倒塌了一半的民宅中拖拽出來,那女子拼命掙扎,哭喊聲已經嘶啞。
蘇俊朗一個箭步沖了過去,試圖推開那幾名士兵:
“你們在干什么?!
闖王有令……
不得騷擾百姓!”
那幾名士兵先是一愣,待看清蘇俊朗身上并非高級將領服飾后,臉上頓時露出兇戾之色。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一把將蘇俊朗推開,唾沫橫飛地罵道:
“滾開!
哪來的小白臉,敢管老子的閑事?
闖王?
哼,老子刀頭舔血打下的京城,玩個把娘們怎么了?
再啰嗦,連你一起剁了!”
另外幾個士兵也圍了上來,眼神不善地盯著蘇俊朗,手按在了刀柄上。
蘇俊朗被推得一個踉蹌,心中又驚又怒。
他試圖再次理論,卻發現自己在這群已經殺紅了眼、搶-->>瘋了心的士兵面前,所有的道理、甚至搬出李自成的名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們的眼中,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和暴力。
最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名女子被拖入旁邊一條更黑暗的小巷,凄厲的哭喊聲漸漸微弱下去……
無力感,如同毒蛇般,狠狠地噬咬著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