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安殿內的議事早已散去,激烈的爭論聲卻仿佛仍在空曠的殿宇梁柱間縈繞、碰撞,最終化為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死寂。
李自成沒有像往常一樣召人侍寢,也沒有沉溺于酒色麻痹神經。
他屏退了所有內侍和護衛,獨自一人,背負雙手,在冰冷空曠的大殿內來回踱步。
沉重的腳步聲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回蕩,每一步都踏在他紛亂如麻的心緒之上。
牛金星描繪的“攻占北京、登基稱帝”的宏偉藍圖,如同一幅用金線織就的華麗畫卷,在他腦海中反復展開。
紫禁城的金鑾寶殿、文武百官的匍匐跪拜、傳國玉璽的沉重觸感、乃至“萬歲”之聲山呼海嘯的景象……
這些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帝王極景,此刻在牛金星極具煽動性的辭和宋獻策“天命所歸”的星象佐證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觸手可及。
那是一種足以讓任何梟雄都血脈賁張、難以抗拒的極致誘惑。
他猛地推開沉重的殿門,一股夾雜著焦糊和石灰氣味的夜風撲面而來,讓他燥熱的頭腦稍稍清醒。
他信步走出,沿著漢白玉臺階,緩緩登上王府內最高的一處觀星臺(實為舊日福王煉丹之所)。
憑欄遠眺,整個洛陽城盡收眼底。
夜色下的洛陽,死寂得可怕。
昔日萬家燈火的繁華早已蕩然無存,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光暈,在無邊的黑暗中掙扎,如同鬼火。
沒有更夫梆子聲,沒有市井喧囂,甚至連犬吠都聽不到。
整座城市仿佛一頭身染重疴、奄奄一息的巨獸,在瘟疫和恐懼的折磨下,發出無聲的呻吟。
空氣中彌漫的絕望和破敗氣息,幾乎令人窒息。
這就是他“新順王”的王城?
這就是他帝王基業的?
一股強烈的壓抑感和失落感攫住了他。
困守此地,確是死路一條。
蘇俊朗的警告猶在耳,此刻在這死寂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心。
瘟疫的幽靈仍在暗處徘徊,物資耗盡,民心離散,外部強敵環伺……
這座城池,早已從福地變成了絕地。
繼續待下去,無異于坐以待斃。
然而,蘇俊朗指出的北伐風險,也同樣像一根根冰冷的針,扎在他的心頭。
瘟疫隨軍蔓延的可能性,漫長脆弱的后勤線,尤其是關外虎狼之后金的致命威脅……
這些都不是憑空臆想,而是實實在在、足以致命的隱患。
那個姓蘇的,雖然礙事,但其眼光和見識,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他的反對,并非全無道理。
想到蘇俊朗,李自成的心中便涌起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
是倚重,是忌憚,更有一絲難以喻的恐懼。
他倚重蘇俊朗制造利器、防控瘟疫的“奇術”,但更忌憚其手中那支只聽蘇令、不奉王詔的“黑袍兵”!
那些沉默寡、戰力恐怖、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戰士,是他權力架構中一個極不穩定的異數。
還有那些神鬼莫測的“科技”……
這次防疫,蘇俊朗展現出的控制力和影響力,已經隱隱讓他感到不安。
讓這樣一個擁有獨立武力和神秘技術的“妖人”,繼續留在其經營日久的洛陽“巢穴”里,誰能保證他不會另有所圖?
或許……
牛金星暗示的,未必全是誣陷?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李自成的腦海:讓蘇俊朗離開洛陽,隨大軍行動,置于數十萬大軍的眼皮底下,豈不是更便于掌控?
北伐若勝,自然最好;
若敗,或途中蘇俊朗有任何異動,借刀sharen或就地解決,也容易得多!
這個念頭一起,便迅速生根發芽。
流寇的本能開始壓倒一切理性的權衡。
他李自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穩扎穩打、經營根基,而是流動作戰、以戰養戰!
是攻破一座座城池,掠奪其中的財富和糧食,裹挾其中的流民,像滾雪球一樣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