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朗沒有在工作。
他只是枯坐在一張粗糙的木凳上,手臂無力地垂在膝上,指尖還沾著未能洗盡的墨漬和一絲淡淡的藥味。
他低著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要從那冰冷的磚縫中看出某種答案。
連日來的焦慮、奔波、挫敗感以及被四面八方敵意包圍的孤獨,如同無數只無形的螞蟥,吸吮著他的精力,蠶食著他的意志。
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不是神,只是一個被拋入錯誤時代的靈魂,背負著過于沉重的知識和無力改變的現實。
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心臟。
他為之奮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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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理性、秩序、生命——
在這個混亂而黑暗的時代面前,似乎都成了可笑的一廂情愿。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穿越而來的意義,懷疑自己所有的努力,是否最終只是加速了毀滅的進程。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沒有通傳,沒有腳步聲,只有一個纖細的身影,端著一只冒著微弱熱氣的陶碗,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是李秀寧。
她的臉色同樣蒼白憔悴,眼窩深陷,連日不休的救治工作和目睹無數死亡帶來的心理創傷,讓她清減了許多,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看向蘇俊朗時,卻沒有恐慌,沒有抱怨,沒有質疑,只有一種深切的擔憂和一種無聲的、全然的理解。
她走到蘇俊朗身邊,將溫熱的陶碗輕輕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碗里是熬得濃濃的安神湯,散發著草藥特有的苦澀清香。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溫柔而堅定地落在蘇俊朗低垂的頭上。
她知道他承受著什么,她知道他的理想與這個世界的殘酷碰撞得多么慘烈,她知道他此刻內心的荒蕪與孤寂。
任何語,在此刻都顯得多余。
良久,蘇俊朗緩緩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在搖曳的昏黃燈光下,一種無需說的默契與支撐,在冰冷的絕望中,悄然傳遞。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疲憊,也看到了那份與自己同樣的、不肯放棄的執拗。
她是他在這片黑暗汪洋中,唯一能看到的、同樣在掙扎前行的孤舟。
蘇俊朗沒有道謝,只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端起了那碗安神湯。
溫熱的觸感透過陶壁傳來,驅散了一絲指尖的冰涼。
他閉上眼,將碗沿湊到唇邊,將那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
味道很苦,但一股暖意,卻順著喉嚨緩緩流下,暫時驅散了那幾乎要將他凍僵的寒意與孤獨。
放下碗,他再次看向李秀寧,嘴角艱難地扯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帶著重新凝聚起來的堅毅的弧度。
李秀寧什么也沒問,什么也沒勸,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拿起空碗,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實驗室重歸寂靜。
但那碗湯的暖意和那雙理解的眼睛,仿佛在這片冰冷的孤寂中,留下了一顆微弱卻未曾熄滅的火種。
前路依然黑暗,危局仍未解除,但在這心力交瘁的至暗時刻,至少,他并非絕對的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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