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光徹底暗淡下去。
騎兵隊在一片巨大、嘈雜、散發著難以名狀氣味的陰影前勒住了韁繩。
蘇俊朗被那同乘的騎兵像卸貨一樣,粗暴地從馬背上拎了下來。
雙腳剛一沾地,便是一陣劇烈的酸軟,他踉蹌幾步,差點一頭栽進腳下泥濘不堪的土里。
胃里翻騰了一路的酸水終于抑制不住,他猛地彎腰,劇烈地干嘔起來,卻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他勉強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忘記了嘔吐,只剩下無與倫比的震撼和…窒息感。
這就是闖王大營?
與其說是軍營,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無比、混亂到極致的難民營地!
規模之大,遠超想象。
簡陋的帳篷——如果那些用破布、草席、樹枝胡亂搭起來的窩棚也能稱之為帳篷的話——如同泛濫的霉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蔓延開去,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
人聲、馬嘶、牛叫、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咒罵、金屬的磕碰…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沉悶、幾乎要實質化的聲浪,轟擊著耳膜。
沒有任何規劃可。
帳篷擠著帳篷,窩棚挨著窩棚,中間是被人腳和馬蹄踩踏出的、泥濘不堪的狹窄“道路”,污水橫流,垃圾遍地。
各色人等如同忙碌的工蟻,卻又毫無方向地亂竄——有拿著破爛武器的士兵,有拖兒帶女的流民家屬,有推著獨輪車的小販,甚至還有僧人道士穿梭其間…
而最具有沖擊力的,是那無孔不入、猛烈到令人頭暈目眩的惡臭!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精確形容的、混合了無數種糟糕氣味的惡魔集中營!
濃烈的、發酵了不知多久的汗臭和體味是基調;混合著人畜糞便肆意排泄后未經處理的臊臭!
腐爛的菜葉、動物骨頭、乃至不明垃圾堆積散發出的酸腐氣!
劣質煙草燃燒的嗆人煙霧!
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血腥味!
以及…
一種更深沉的、仿佛來自某些角落的、尸體開始腐敗的甜腥…
這味道如同有生命的實體,猛地糊住了蘇俊朗的口鼻,霸道地鉆入他的肺葉。
他瞬間臉色慘白如紙,剛剛平復一點的胃部再次瘋狂痙攣,他死死捂住嘴,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劉宗敏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深吸了一口這“熟悉”的空氣,對守衛營門(幾個靠著破爛拒馬、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士兵)隨意揮了揮手,便帶著隊伍和蘇俊朗,如同船駛入惡臭的海洋,深入了這片龐大無比的營地。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所謂的道路幾乎無處下腳,泥漿混合著各種污物,形成一灘灘黑褐色的水洼。
蒼蠅和蚊蟲如同烏云般成群飛舞,嗡嗡作響。
隨處可見人類和牲畜新鮮的排泄物,根本無人清理。
垃圾堆積如山,甚至能看到破舊的衣物和…偶爾一閃而過的、疑似人骨的白色。
營地里的“士兵”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里要么是麻木的空洞,要么是餓狼般的兇狠。
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生銹的腰刀、削尖的竹竿、草叉、甚至還有扛著鋤頭的。
而那些依附大軍求活的流民則更加凄慘,老弱婦孺蜷縮在帳篷的陰影里,眼神空洞絕望,仿佛已經失去了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