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有些發顫,翻到《九針十二原》的核心段落:“刺之要,氣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風之吹云,明乎若見蒼天。”圖書館版本寫的是“刺之要,氣至而有效”,而這里多了“效之信”三字,雖只一字之差,卻更見針灸得氣后的篤定。
“陳大夫?3號床老爺子該起針了。”梁明遠的聲音突然傳來,陳墨趕緊合上書塞進抽屜,定了定神才應道:“來了。”
起針時,梁明遠盯著陳墨的臉色看了半天:“你這是怎么了?臉這么紅,發燒了?”
“沒有,剛看了篇醫案有點激動。”陳墨笑著掩飾,指尖卻還殘留著書頁的觸感。待送走張老爺子,梁明遠才湊過來:“你小子藏什么寶貝呢?剛才翻書翻得眼睛都直了。”
陳墨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第一卷《針經》遞了過去:“梁主任,您看看這個版本。”
梁明遠接過書,先是漫不經心地翻了兩頁,隨即眉頭就皺了起來,扶著老花鏡的手指都收緊了:“這……這開篇怎么跟史崧本不一樣?‘效之信’這三字,我在《針灸甲乙經》注里見過引文,說是《針經》原文,可史崧本里根本沒有!”他越翻越激動,指腹劃過書頁,“你看這‘九針’的形制描述,比現存版本詳細太多,連镵針的鋒刃角度都寫了!”
“是個老中醫給的抄印本。”陳墨含糊道,他總不能說這是系統獎勵的。
梁明遠卻沒追問來源,只是捧著書反復翻看,嘴里喃喃自語:“皇甫謐在《針灸甲乙經》序里就說‘《針經》九卷’,原來真有九卷本……你小子運氣真好!”他忽然抬頭,眼里閃著光,“這書借我抄三天?就三天!”
“您拿去看,不急著還。”陳墨爽快應下,梁明遠寶貝似的把書揣進白大褂,又叮囑道:“這版本太珍貴,可別外傳,小心被文物局的人盯上。”
梁明遠剛走,診室的銅鈴又響了,這次進來的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哭哭啼啼說孩子積食發燒。陳墨正給孩子號脈,診桌的電話突然“叮鈴鈴”響起來,拿起一聽,竟是王建軍的聲音。
“小墨,你姐想通了!”王建軍的大嗓門透過聽筒傳來,“剛才家棟回來,聽說王叔安排的部隊是工程兵主力,眼睛都亮了,說要去大西北修鐵路,還說要給我們寄戈壁灘的石頭!”
陳墨忍不住笑了,家棟從小就愛擺弄機械,工程兵倒真合他心意:“姐夫,那你們就放心吧,王叔在那邊有戰友,肯定能照拂到家棟。”
“可不是嘛!”王建軍笑出了聲,“你姐剛才還抹眼淚呢,現在正給家棟縫棉衣,說要多塞點棉花。對了,丁建華那小子今天報到順利,車隊隊長還夸他機靈,說要教他開解放牌卡車。”
掛了電話,陳墨看著窗外的梧桐葉,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想起陳琴剛才那句“你長大了”,忍不住失笑——上一世他三十歲還在啃老,這一世倒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診室漸漸安靜下來,陳墨從抽屜里取出《針經一》,借著窗欞透進來的陽光細細品讀。讀到“刺諸熱者,如以手探湯;刺寒清者,如人不欲行”時,他忽然想起華佗技能里的“燒山火”“透天涼”手法,原來這兩種針法的精髓,竟藏在《針經》的原始記述里。
他掏出鋼筆,在處方箋背面抄錄經文,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清晰的字跡。抄到“經脈為里,支而橫者為絡,絡之別者為孫絡”時,陳墨忽然愣住——這句在史崧本《靈樞》里有記載,可系統版本后多了句“孫絡之滲者,為溪谷也”,恰好解釋了針灸為何能通過孫絡調理氣血。
“原來如此。”陳墨恍然大悟,前世他總覺得史崧本的經絡理論有斷層,如今看了原始版本,才知是后世改編時刪去了關鍵注解。他越看越入迷,連護士小王進來送藥都沒察覺,直到銅鈴再次響起,才驚覺已近正午。
送走最后一個病人,陳墨伸了個懶腰,把九卷《針經》仔細放進診桌最底層的抽屜,又鎖上了銅鎖。他想起梁明遠剛才激動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這寶貝不僅能提升自己的醫術,說不定還能補全中醫針灸的一段歷史空白。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診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墨拿起那枚銀鎖,輕輕放在《針經》的抽屜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家棟的兵路定了,丁建華的工作妥了,如今又得了失傳的針經,這日子就像診桌上的艾草,雖帶著苦澀,卻自有清香。
他摸出鋼筆,在處方箋背面寫下“家棟:凍瘡膏配方附后,每月換一次藥”,又想起《針經》里的經絡記載,提筆補了句“睡前按揉足三里,可強體質”。筆尖落下,墨跡在紙上暈開,倒像是把親情與醫術,都融進了這淡淡的墨香里。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