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時已近深夜。丁媽帶著兩個孩子住東廂房,特意把正房留給陳墨小兩口。陳墨洗漱完躺到炕上,才發現丁秋楠睜著眼睛盯著房梁,吊扇的影子在她臉上輕輕晃著。
“怎么還不睡?”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丁秋楠轉過身,聲音帶著點啞:“孩子不在身邊,心里空落落的。剛才好像聽見小丫頭哭了,你聽見沒?”
“哪有?媽把孩子哄得實實的。”陳墨失笑,伸手攬住她的腰,“是不是今天累著了?還是在想建華上班的事?”
“也不是。”丁秋楠往他懷里縮了縮,“就是想起家棟要去大西北,琴姐今晚偷偷抹眼淚好幾回。那么遠的地方,冬天零下幾十度,家棟連毛衣都不會織,可怎么過?”
陳墨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發:“當年王叔帶新兵去朝鮮,比這苦十倍,不也熬過來了?家棟這孩子看著皮,心里有數。再說,我給王叔準備了兩盒凍瘡膏,是我師傅傳的方子,治凍傷特別靈,到時候讓家棟帶上。”
黑暗中,丁秋楠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角:“你說,琴姐能同意嗎?”
“會的。”陳墨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個吻,“姐夫心里已經松口了,做通女人的工作,他比咱們有辦法。”他忽然翻身壓住她,聲音里帶著點笑意,“不過現在,咱們得解決個問題——你再不睡,明天早上可是要遲到的。”
丁秋楠剛要開口,嘴唇就被堵住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土墻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這晚沒有孩子的哭鬧,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反倒讓習慣了忙碌的小兩口有些不適應,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陳墨剛到診室,還沒來得及換上白大褂,就聽見診室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他探頭一看,陳琴正推著二八大杠站在梧桐樹下,車把上掛著個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著剛蒸的饅頭。
“姐,怎么不進去坐?”陳墨迎出去,幫她把車子停在墻邊。
陳琴沒動,只是摩挲著車座的牛皮套,聲音有些發顫:“你姐夫昨晚跟我說了半天,說你也覺得家棟該去大西北。小墨,姐知道你們都是為他好,可那地方……真太遠了。”她從布包里掏出個紅布包,打開是個銀鎖,“這是家棟滿月時我給他打的,你說他帶著這個去,能平安不?”
陳墨看著那枚磨得發亮的銀鎖,心里一軟。他想起上一世陳琴因為家棟去當兵,整整半年沒睡好覺,每次收到兒子的信都要哭一場。他伸手接過銀鎖,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姐,這鎖是你的心意,比啥都靈。再說,家棟又不是去受苦,是去當保家衛國的兵,多光榮。等他立了功,戴著軍功章回來,你臉上也有光。”
“可那也太遠了……”陳琴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車把上,“上次看電視說大西北風沙大,連水都要省著用,家棟從小就挑食,到了那吃不上米飯,可怎么辦?”
陳墨掏出帕子遞給她,正要再說些什么,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梁明遠提著藥箱走過來,見這情景愣了愣,隨即笑著打圓場:“陳大夫,這是你姐姐吧?我剛在掛號處聽護士說,你昨天給張大爺扎針治好了偏癱?快給我說說,用的是透天涼還是燒山火?”
陳琴趕緊擦干眼淚,勉強笑了笑:“梁主任您忙,我就是來給小墨送點饅頭。”她把布包往陳墨手里一塞,“你們聊,我先回街道了,下午還要去給獨居老人送慰問品。”
看著她推著自行車匆匆離去的背影,陳墨手里的饅頭還帶著余溫,心里卻沉甸甸的。梁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的事?我當年我兒子去西藏當兵,我愛人哭了整整一個月,后來孩子寄回張雪山的照片,她反倒天天拿出來給鄰居看。”
陳墨點點頭,把銀鎖小心翼翼塞進白大褂口袋:“梁主任,您說得對,有些路,總得讓孩子自己走。”只是他知道,那份藏在心底的不舍,恐怕要等家棟真正站在軍功章前,才能慢慢化開。
診室的陽光漸漸暖起來,陳墨望著窗外的梧桐樹,忽然想起昨晚王軍說的話——軍人的勛章,從來都浸著家人的牽掛。他掏出鋼筆,在處方箋的背面寫下“凍瘡膏配方”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深深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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