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老周也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直打轉,雙手不停地搓著,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這可咋辦?這可咋辦啊?硬抗是絕對不行的!那是對抗上級!對抗政策!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可……可要是接下這個任務,咱們村就這么屁股大點地方,倉庫里那點糧食,是咱們全村老小的命根子啊!安置多少人算是個頭?十個?二十個?還是五十個?這……這不是要咱們全村人的命嗎?老天爺啊!”
凌風站在那扇糊著發黃舊報紙、透風漏氣的木窗前,望著窗外蕭索凋零、毫無生機的冬景,背影挺直如松,卻透出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氣息。他并沒有像王福滿和老周那樣,瞬間陷入徹底的驚慌和絕望,反而在極短的時間內,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危機已然降臨,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恐慌、抱怨、咒罵,這些情緒都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只會自亂陣腳。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冷靜!冷靜地分析形勢,冷靜地尋找對策,冷靜地在絕境中,尋找那一線可能存在的生機!
“福滿叔,周叔,事到臨頭,怕是沒有用的。天塌下來,也得有個兒高的先頂著。”凌風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穩定人心的力量,“會,必須去開。這個任務,既然是以公社文件的形式下達,很可能……也必須接。但是,怎么接?接多少?接了以后具體怎么辦?這其中的分寸、策略和回旋余地,可就大有文章可做了。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謀劃!”
王福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猛地撲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急切地追問:“風小子!你快說!有啥文章可做?有啥法子能救咱們?”
凌風走到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在落了灰、布滿劃痕的桌面上緩緩劃動著,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運轉,思路清晰得像最精密的齒輪:
“第一,明天開會,姿態是第一位的,必須擺正,絕不能有絲毫差錯。”他語速平穩,條理分明,“咱們絕不能流露出任何抵觸、不滿甚至消極的情緒。要表現出堅決擁護公社領導、勇于承擔社會責任、顧全大局的積極態度。這是政治正確,是底線,是咱們能夠開口說話、爭取利益的前提,絕不能授人以柄,給那些可能想找咱們麻煩的人任何借口。”
“第二,也是關鍵中的關鍵,要‘哭窮’,但絕不能是撒潑打滾式的哭鬧,而是要‘哭’得有技巧、有依據、有水平。”凌風繼續深入,眼神銳利,“福滿叔,你明天開會,要把咱們凌家坉的真實家底,再仔仔細細、翻來覆去地梳理一遍,特別是要突出強調幾個核心痛點:咱們今年這點所謂的‘收成’,是在投入了巨大成本(打深井、買炸藥鋼釬、修渠引水)和付出了超常努力(社員們沒日沒夜地抗旱保苗)的基礎上,才勉強保住的‘保命糧’,實際可支配的、能拿出來交換或救助的余糧,微乎其微;咱們村本身人口密度就不小,人均耕地少,自身幾百口人的基本口糧、明年春播的種子糧、隊里那幾頭寶貝牲口的過冬飼料糧,這些都是剛性需求,幾乎沒有一點彈性空間;上次征糧任務雖然經過力爭有所核減,但依然占用了咱們相當一部分糧食儲備。總之,核心意思要明確而堅定:凌家坉有心想為上級分憂,但實在是底子太薄、負擔太重、能力極其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